一对彼此相爱的伴侣据说在生活习惯上会越来越同步。
哪怕这一同步体现在告状方面。
朗正准备稍后借着“被部下攻击”的由头，在卡兰面前闹一闹、博取一波关注，对面就先一步找上门。
巧合的是，陛下也是来告状的。
还没处理完手头事务的男人只能先将写到一半的调动文件放到旁边，去接伴侣的通讯。
低沉的声音显得十分温柔。
“怎么了？”
“在忙？”
还滞留在塔利亚高等星的皇帝习惯性地端详了他一小会。
“你的表情说你正在工作。”
哪怕想掩饰也没用，现在的白山羊可以轻易分辨出那些环绕在伴侣身侧的氛围——这样的说法显得有些偏向于神秘主义，可事实上当人类从严肃状态中抽离时，面部快速调整的细微表情会泄露真相。
“还有一点点。”
朗倒是没说谎。
“我原本打算做完这些事就找你。”
本来不太高兴的陛下暂时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只是盯着对方看个不停。
他们在工作上的交流每天一大堆，可真正面对面聊闲话的时候却不多。
所有人都在忙，所有人都在卷，这个宇宙中最不缺的就是卷王。
“哪些事？你看起来像是在犹豫。”
“有两桩比较紧急——”
事业脑战胜恋爱脑的人是这样的，一旦转入业务交流赛道，双方就都自动覆盖了通话的初衷，反而朝着正经方向一路狂奔。
朗随手把面前的光屏扯过来两张，直接将东西展示给卡兰看。
“我需要调整驻地的轮班问题。”
“不需要亲自管理细节，但是大方向的指令总要给下去，然后让那些中下级军官看着弄。”
“前段时间小玫瑰星域人手吃紧，那时候塔娜、柯克他们全都没回来，所以岗哨星球和卫星的驻地士兵大多都在超负荷运转。”
“对于底层士兵而言不是什么好事，他们也需要休息。战时紧急状态不同于和平时期，但我也必须把控一下各个单位和每支部队的耗损——我不光是指伤亡人数列表，还包括驻地内部的士气。”
“精气神是一桩很难恢复的再生资源，我不想平白消耗它。”
慢慢地同对方聊着近期的情况，朗顺便把自己草拟到半截的通知在卡兰面前晃一下。
“不起眼的地方出现溃烂很麻烦，起码目前我是听见地表部队和后勤部门产生了不少抱怨。”
“该吃苦的时候人总得吃苦，不过能调节的时候我也会想办法提前调节。每一批人、每一支队伍对于任务的适应度不同，卡罗拉、矿星1917，以及其余几颗低等星征召的新兵承受度远高于原本的第二军，这是麻烦的地方。”
“你不能让老实人一直多干，只因为他们不会喊累；但也不能任由那些少爷兵们哼哼唧唧——这玩意儿就像传染病，会从一个营盘飞速感染另一个营盘，到最后所有人都鬼哭狼嚎气氛低迷。”
“你其实很在意手底下的兵。”
卡兰两只手撑着脸颊，眼眸中含带笑意。
“和做到多高的职位无关，哪怕有朝一日你当上联邦大总统，我怀疑你也会去关注各个驻地的反应。”
“好像对于你而言，这算是一桩本能。”
“差不多吧。”
将光屏翻过几页的人类低声说。
“大半辈子我都在同军队打交道，这大约是某种职业病。”
“不打仗的时候他们是你的朋友、兄弟、部下、需要负责任的人，等到打仗的时候他们又不仅仅是那些，这些人同样会变成战略资源、消耗成本、可调度的剩余数字、是达成既定目的的可支配工具。”
“而当你将整个问题再放大，还是同一批人，他们会变成你的命运共同体、你责任的一部分。”
“所以你看，人既是弹药、燃料，也是匕首与镰刀，更是国家与社会的延续。”
温和地摸了摸伴侣的脸颊，朗将语气放轻些。
“选取其中的哪一面，取决于我面临什么样的判断与境况。战争会死人，我的命令会制造死人，但起码应当避免无意义地死。”
“这份意义对于死者而言有意义吗？”
被触碰的一方微微闭上眼睛，但与那有一点高兴的表情相比，卡兰的问题倒是狠毒且不留情。
“大多数时候，没有。”
朗笑了一下。
“我在卡姆兰见过最多的死人——或者说快要死的人，他们最后想的可不是‘我为国家贡献了价值’、‘我成为了很好的士兵’。”
“他们想的是回家、活下去、再吃一口某种东西、受伤的部位别再传来钻心的剧痛，甚至有时候一些人很荒诞地想起家里养的一条狗的名字、门口的一棵树开出的花、很久之前听过的一首歌中的歌词……”
“我自己也一样。”
“在逃亡的时候，挤在那些黑市货运船密不透风、气压可能会要了人命的货舱箱子里的时候，我偶尔会失去意识。毕竟那时候生存环境太差。”
终于能够开一些过去玩笑的男人捏了下皇帝的脸。
“那时候我在半睡半醒中见到的，是矿星1917的家，是母亲和文森，还偶尔会听见她给我讲一些我自己都不再记得的睡前故事。”
“她说金乌是来自于太阳的鸟，居日中，停栖于极东的巨木之上。我看见自己在红色的土地上画下飞鸟的轮廓。”
“有一次我和文森曾因为这个打起来。他坚持认为我给那玩意儿画的第三条腿是**，我当时的想法是我要揍到这小子认错。”
对抗路兄弟是这样的。
大约在朗的潜意识中，总是记着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活泼好动、犹如猴子般的灵活身姿，而不是后来谢利夫描绘出的模样。
所以他说到这些时，嘴角仍带着一点笑。
“我当然不是在否定这世界上确实有人会为理想而死这一事实，无论哪个年代都有勇往直前的家伙。他们不因痛苦而转移，不因长路未明而退缩。”
捏了一下的人没忍住又捏了第二下，丝毫不觉得这样大不敬的举动会让对方会在心底记账。
“我只是觉得，在意志坚定和怯懦自私这两种极端之间，也存在着许多普普通通的人类。他们没那么勇敢，也没那么坏，会希望自己的家乡与亲人不受伤害，但也会因为死亡而发抖、因为痛苦而嚎啕大哭。”
卡兰喜欢听朗说话。
无论男人说的是什么。
好像只要两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起随便聊些有一搭没一搭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得高兴起来。而在这样的交谈中，他正逐渐学着做一个人。
一个有点符合对方口中“普通人”定义的人。
“那么另一件事又是什么？”
凑近些的陛下问道。
“也是工作？”
“是工作。”
结果这一回朗露出些神秘莫测的表情。
这通常意味着恶豹有了些坏心思。
“我准备干坏事。”
装都不装的家伙宣告。
“非常坏的事。”
“比如将科学院和金德利统统拉出去砍头，或者是对塔娜带回来的先遣小队严刑逼供的那种？”
虽然类似的事情不可能发生，但卡兰还是喜欢逗对方。
朗：“……”
“也没有那么坏。”
人类差不多忘记，这位陛下一向不太走寻常路，对于吃掉几个活人大约没什么道德负担。
“柯克刚回来，塔娜和艾琳暂时也在，而我差不多追着第四军的游骑兵部队追到厌烦。”
金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兴奋的光，令男人看起来挺像皮毛光鲜的大型猫科动物，呈现出一种想要追逐猎物的本能。
“他们不敢深入，就沿着边境带一路溜达，对于我方而言是个干扰项。”
“所以我准备和数据天穹配合拉个防线、挖个具有吸引力的坑，然后坑第四军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