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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第五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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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早过了躺在什么人腿上撒娇的年龄。”

“是。”

小霍尔曼低声说。

“你是我亲手抱回来的那一个孩子。”

“哪怕他现在成长为了这样优秀的大人,我依然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偶尔躺一下没什么值得不好意思的,当初我没能像这样同他说说话、为他读一读休息室中的那些书,我的傲慢让我错过了珍贵的机会。”

阿方索盯着他注视一小会,却没有做出任何反驳,然后安静地躺下来,将脑袋枕在可笑的半固态光粒子呈像上、与现实中的枕头差不多重叠在一起。

这可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位正在步入中年的人,当那具永远维持着端正姿态的身体放松,一些近似于疲惫的情绪写在革命军总指挥的脸上。

小霍尔曼为此轻轻地推了推他。

“垫一张小毯子,加西亚。”

对方说。

“有点凉。”

“技术开发人员如果记得给光粒子提供加热功能该多好。”

睁着一双蓝眼睛的人开了个玩笑,摸索着牵住小霍尔曼的手。

当阿方索的手指沿着对方的无名指指根缓慢摩挲过一圈时,他感受到对方也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那动作有点欲盖弥彰的笨拙。好像没办法说明什么的人之间,总会产生一些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而他没有去拆穿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小秘密。

“我其实没有见过瓦莱丽亚本人。就像我没见过很多替革命军工作的人一样。”

当卡特的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头发上,这终于飞累了、停栖在临时枝头的夜莺说。

“但是我见过她的母亲,见过很多位母亲。一些人请求,一些人咒骂,一些人没有多余的力气和表情。”

死亡是某种长时间存在于塔夫塔尔的概念。去稀有金属矿劳作可能会死——这里的死可不是指明确的、可查询的矿难事故,还有更多未被归纳到这些记录中的意外。

比如高温、缺氧、迅速垮塌的身体与健康、呼吸像漏气的鼓风机一样咯吱作响的奇怪疾病、因为水源污染而变得身体畸形水肿的人。

去维塔的地下大赌场工作可能会死,死的不仅有阿方索的同伴,还有得罪了帝国访客的其余工作人员。

走在大街上也会死,维塔的卫队会突然拦住什么人,要求对方缴纳一点“冒犯了大君的队伍”的罚款。

而革命军接管了塔夫塔尔后,死亡依旧没有消失。

它们变成了联合镇压军屠杀平民时的画面和广泛传播的影像,成为了时不时压向仍活着的人的一份通知。

“如果你的孩子跟他们走,那么他就再也不会回来”——这是挺多人已经弄明白的事情。

沙湾绞肉机让雪花一样的阵亡通知单飞散向各处,从塔夫塔尔到0013,从北沃夫冈到DH7116……它们为一位妻子带来丈夫的死讯,为一位父亲带来女儿的结局。而还有很大一部分通知找不到去处,最后变成人事档案和内部记录中的姓名数字。

这甚至还不如死在塔夫塔尔屠城战役中。

因为那样人们起码能够摸着汽化的痕迹和烧做一团的灰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某一个亲人,我可以将他埋进更深的土里去”。

而远征的队伍不是每一回都有好运落地,很多时候飘在宇宙里的尸体——所谓的合规安葬方式——在去掉所有好听的噱头与修饰后,只会变成新的太空垃圾。

“我不会说,‘如果瓦莱丽亚和她的同伴没有为革命军工作,就有机会回到家乡去’这样的话……那是在否定她所坚信的、她所坚持的一切。”

像是伏在泥土与草地上那样,也像是伏在父亲或是母亲的怀抱中那样,阿方索闭上眼睛。

“只不过我确实没办法兑现自己曾经许下的每一个承诺。”

宇宙的寂静与轻盈会拉扯着一个灵魂漂浮在无依无靠的境地中,唯有荒凉的、富饶的、贫瘠的、充满着沙砾的大地会将人拽下来,拽到战争和硝烟的声音中来,拽到死亡和新生的循环往复中来。

小霍尔曼的手动作非常温柔,沿着展现出倦怠与劳累的人的脸颊抚摸。

然后还要以稳定的节奏慢慢地拍着对方的后背。

“我看见了你房间中的那些书。”

维持着闭眼姿态的阿方索突然说起不相干的话题,并且因为难以抵挡的积累疲惫而变得音调很轻。

“以及一些批注。”

其实很好区分,一个人的想法一旦书写成注释、脚注一类的文字,就很难完全掩盖住思想变化的端倪。

革命军的总指挥从法赫纳的休息室中借回了一点书籍,并且在赶路时看完它们。

当他翻阅到那篇《母亲的故事》,他看见卡特·霍尔曼新写下的字迹。与过去相比不同的颜色、不同的笔触、不同的思考方式,全都堆叠在同一本书的书页边。好像复杂的时空于薄薄的一页纸上产生了交汇。

显然某位从小会给兄弟姐妹读睡前故事的优雅高等人,在这个童话上思考的时间有些多,思维跨度也有些大。因为曾经的小霍尔曼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位母亲会为了挽回自己的孩子而奉上一切,这是某些本能的、爱意的体现——不必为海因茨阅读那些过于痛苦的部分”。

失去了孩子的女人追逐着死神而去,她每向前走一程,就要支付出一项代价。

指路的老妇人渴望她的头发,拦路的荆棘索要她的鲜血,沉默的湖泊请求她给予自己眼泪。

到最后她佝偻着身体、顶着花白的头发、哭瞎了本可以看见这个世界的双眼,终于走进死神的花园里去。她想要从那里带走那朵代表着自己孩子的蓝色早春花。

书页上时间近一些的字迹更锋利,好像优雅又柔美的花体字长出了一些棱角和倒刺。

它们说,“财富与阶层如同一种替代支付能力”。

童话会创造出一个看似公平的局面——无论那些荆棘还是湖泊,都不需要一位母亲提供财富、名利、社会报偿,好像它们只是在考验一个人的真心与决心。

可在故事之外、在第一行话之前,很少有人考虑过这个过早夭折病逝的孩子正是死于疾病与贫穷,而富有者压根不会走到童话的开头位置——因为他们有最好的家庭医生和最及时的治疗。

“我的一些想法在你看来可能会有点好笑。”

卡特低声说。

他们的对话因为一位母亲,而讨论到另一位童话中的母亲。

“它们不怎么成熟……也有点荒唐。”

然后,他感受到阿方索在亲吻自己仍挨着对方脸颊的那只手。

这位终于变回了活人、正常人、懂得知道累的家伙,本能地做出了一个靠近的举动来。

不为表达什么,只是想要在眼下的时刻贴近他。

卡特像怀揣着一个没经历过拥抱的孩子那样,拢住自己的爱人,让那沉淀了太多想法与思绪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

黑色的头发比看起来柔软些,与之形成呼应的是黑色的睫毛。闭阖眼睛的眼角,那颗很小很小的泪痣依旧清晰可见。

于是小霍尔曼也没有继续说话。

仿佛他正透过双方失去的那些时间,去抱住一个他正爱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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