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赶到舰桥的时候,卡兰正在和阿方索聊公务。
双方的对话差不多进入了收尾阶段。
那位表情向来平静的陛下在笑。
只不过是温和的笑,还是其它什么类型的笑,有点不太好说。
“三个标准周。”
星舰的主导者表示。
“在那之后,法赫纳会移动。”
克伦威尔将作为保命底牌的舰队授权交到了卡兰手中,又被共享给了阿方索,这意味着与阿卡迪亚冕环相关的近半数控制单位正处于可夺取的状态。
但这样的时间维持不了太久,毕竟驻扎在附近的舰队算是克伦威尔家族仅剩的狂热亲信派,一旦耽搁过长极有可能生变。而阿斯特和拜伦也绝不会允许在所有星核能源矿厂外,最大的供能单位落入敌方手中。
首都星周边区域的岗哨星球必定会增派驻兵。
“打王都之前我们习惯于将炮台拔光。”
两只手搭在一起、手臂放在桌面上的陛下开了个玩笑。巨大的星系图标漂浮在舰桥各处,恒星与小行星沿着既定的轨道旋转,偶尔有一两颗飞到人的身边去。
其中唯有SDSS-SBSP01号主序星被固定在静止位置,它的周边范围内建立有庞大数量的人工造物。稍远些的地方还遍布着无数的采集器、辐照转换器、和电磁波接收中转阵列。
“你不这样认为吗?”
阿卡迪亚冕环并非字面意义上的环形工事。
它是一套整体系统。
哪怕冕环的弹针可以汲取到足够的能量,如何跨越深空的距离、将它们输送、投放到需要这些能源的地方,才是最困难的部分。
这需要极大的激光发射阵列、长期精确瞄准、目标处的巨型接收器同时在线,并由此一度导致能源网络设备高度集中且脆弱。
某种意义上来说,天之琼的构想蜕变有一部分来自于冕环本身,它们在功能的前半截几乎是重叠的——蓄能,释放。
只不过后者不需要接收端。吞星级武器所瞄准的并非能源转化设施,而是毁灭目标。
太过巨量的耗资导致旧帝国分裂前,原本计划建设的三处冕环,到最后只完成了一套。
通讯对面的阿方索也在笑。
对方如今仍身处塔利亚高等星的地面,抓紧处理着一大堆行政和补给相关的问题。
“同感。”
革命军的总指挥回答道。
“很高兴我们在这样的问题上达成共识。”
“我会尽快将荔枝湾小行星带安排完毕,并且清点好出击编队。”
而詹姆斯是在他们互相道别、继而挂断通讯时出现的。
这位前任第三军上校的脸色绷紧,看不出任何表情,喊完报告之后便步速极快地往里走。
坐在靠近舰桥出口位置的卡维泽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
至少从蜜獾的角度看,对方像是气势汹汹来找茬的。
“干什么?!”
快速将桌面上那堆光屏悬浮屏战术图标全部推到一旁去的男人神色警惕,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揍人的架势。
“你是不是想找事?琼回去给你告了我的状?!”
不得不说,这位脑子不太行的卡维泽和亚伯特·李简直是人生的正反面。
前者看似龇牙咧嘴虚张声势,实际上傻了吧唧地喜欢先一步将锅往自己的身上背。
而反观后者,简直像是全身抹了香油,滑溜溜一片,不仅金德利的锅不接,科学院的锅也不接,但凡有人试图甩点责任到亚伯特身上,都会被第一军的军团长以独领风骚的超绝走位给瞬间闪避掉,连一滴泥点子都别想沾上。
结果詹姆斯扔给对方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直接绕过莫名其妙竖起刺的蜜獾,往卡兰身边走。
卡维泽跟在他的身后也健步如飞。
“你不找我,你找长官?!”
说着这傻蛋差不多小跑到二者中间去,拦在詹姆斯前进的路上。
“这一趟地表旅行不是琼自己要求的吗?你之前同意了,不要现在才搞出些可笑的抱怨。”
刚刚挥散面前悬浮屏的星舰主导者在笑。
其实詹姆斯和卡维泽的合作没有看起来那么糟。尽管一个总是怒斥对方是蠢货,而另一个则谩骂同僚是“装成老实人的虚伪傻瓜”,双方的交流中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嫌弃,但不得不承认在工作方面他俩其实搭配得还算好,这份抨击也没有真正恶毒到刺伤彼此的自尊心。
在第三军就职期间,一直担任着后勤部门相关负责人的詹姆斯相当心细,现在又无论和蒙诺还是卡维泽都搭配得挺好。属于平日里不吭声没什么存在感,但是会将后方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类型。
“好了。”
卡兰边笑边叹气。
“让他过来吧,他提前发了讯息说想找我聊聊。”
于是卡维泽让开些,脸上写满“我盯着你呢”的怀疑。
詹姆斯忍无可忍地当着他的面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像驱赶牛虻似的挥挥手。
“让开。”
然后这位前上校走到皇帝坐着的控制台前。
他站得很直,还带着点紧张,因此脸绷得愈发的紧。
“很抱歉在这个时候因为私人事务打扰您,之前我不知道您正在和革命军总指挥通讯。”
患有卡兰PTSD的家伙低声说,随后抬手向对方敬了个礼。
“无论如何我需要亲自向您道谢,不会占用您太多的时间。”
“从SDSS-04矿业殖民星回来后,琼的表现有点反常。”
这位人生命运如同过山车,做过军官也当过战俘、推过渣土车还获得了新同事的男人慢慢将行完礼的手放下来。
他的帽檐没有完全压住发根处掺杂的那一点点零星的白色。
“她回到法赫纳上,发了整整两天的呆,我一度开始担心她的状态,以为地表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然后就在昨天晚上,她对我说,‘爸爸,我想成为一名让SDSS-04号星球的人能够看见蓝色天空的人’。”
这确实是曾经的琼·布朗不会说的话。
不如说她很少对什么人认真地说“不”。
哪怕半路上塔娜要求她躺进睡眠舱的建议令她有点害怕,很董事的小孩还是配合了听起来挺有道理的要求。
被带到边境大区的小姑娘有许许多多的想法,比如想念自己的母亲,想时刻见到自己的父亲,想要少接受一点治疗,想变得健康点。
这些愿望的时间单位往往都很短暂,短暂到不足以覆盖到数年甚至数十年后的未来。
但是当对方摸了摸SDSS-04小行星地表那片昏暗的墙壁,不懂得替自己提要求的人第一次萌生出全新的想法。
那想法甜蜜又扰人,比以往的任何一份念头都要来得剧烈且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