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詹姆斯身后的卡维泽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贯的嘲讽声音。
星舰主导者浅色的眼睛也只是宁静地望着面前的人,目光温柔又和缓。
“所以我想当面谢谢您和法赫纳——”
詹姆斯·布朗说。
他的笑容中掺杂着一点喜悦与苦涩的痕迹,像是疲惫且无法落下的眼泪。
“感谢您向我的女儿分享了一个她不曾拥有过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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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舰队停靠在帕夏星域最大规模的深空基地外围的太空港。
正如卡维泽的母亲向卡兰透露的口风那样,第三军内部确实存在着局部秘密调动的情况。这些人和船没有向火越少越旺的边境线而去,反而悄无声息地前往了帕夏星域。
只不过眼下,属于第三军的随行部队没有下降至基地地表的意思,反而全部留守在飞船上处于原地待机的姿态。
真正做出对接申请的唯有一艘炬舰。
为了拖动这艘船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目标区域,足足耗费了五艘空间跃迁指挥舰。
在非战时状态下,类似的情景相对少见。
而驻守它的也不是正规兵种,反倒是宇宙树内网中任何一个官方部门都不曾记录在册的队伍。
科学院喜欢称它们为“全新的猎犬监判队”。
动用了如此大阵仗运送的东西,实际上只有很小一点。
小到在摒弃所有安全装置后,甚至可以被一个人提着走。
“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三十六标准时。”
深空基地的负责人望着那些荷枪实弹、不会发出一丝声音的“狗”。
面对这些不像人的家伙,他其实有点瘆得慌,说不清是自己每天面对的东西恶心,还是这些看起来和正常人类外表没有区别、内里却截然不同的玩意儿更恶心。
可那些猎犬压根没说话。
所有人都只是护卫着刚刚从飞船上被卸下、分离了庞大外部保护系统的一人高容器。
领头的那一个打出手势,智脑瞬间交接完任务要求。
“现在就去抚养室?!”
收到新命令的基地负责人瞪大眼睛。
“你们才刚到——”
他的话没说完,卡在了半截,因为那些被面甲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家伙们一动不动,头部全部朝向自己的方向。
“好好好,我带你们下去。”
与其说这里是深空基地,不如说是一座太空堡垒、一处巨型的要塞。
它的深度、体积远超一般的浮空平台或是空间站的概念,快要抵得上人造小卫星。事实上,搭建它的基础也确实是一颗卫星——并非被人们发射上天满宇宙乱飞的玩具,而是月球一类的环绕卫星。
而对方提到的“抚养室”乍一听挺像某种幼儿园或是私人医院放保温箱的地方。
可它埋在近万米深的地下。
通常情况下,人类不会建造如此奇怪的大型洞室。跨度过长的竖直结构严重考验交通、散热、供电、逃生和生命安全保障等一系列硬性要求,并且钻洞建造的难度远超地表施工。
有时候这样的工程甚至需要避开那些可能存在的局部断层、冲击破碎带,并将各类应力和岩爆、裂缝扩展全都纳入考量之中。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处设施,意味着建立它的人有着非得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这处基地需要漂浮在远离人类宜居星球的深空中,牢固到不会被外部攻击损毁,也无法让里面的东西外逃。
如同一座对内外同时进行着封锁的巨型监牢。
过去几年中黑市运输船的货物有很大一部分在经过数度中转后,都会流入这里。
那些货物不能见人,也不能被追踪。
随着所有人越过基地的上层和中层建筑区、向最深处垂直降落,一切景象都变得奇怪起来。
“我们正在通过大竖井。”
被沉默给冷到的中年负责人不管这些猎犬队员搭不搭理自己,仍然自顾自地做着说明。
能够长时间工作于此的人,脑子大多都不怎么正常。
连首都星的第一第二研究所都令DTY觉得压抑到想溜号,更不用提这与世隔绝、封闭到可怕的深空基地。
“但一些人也会叫它食道或者输卵管,毕竟从功能来说没差多少。”
“马上就要越过分界线,建议你们做好准备。顺便一提——不要使用任何电子电磁设备,包括那些智脑也必须全部处于休眠状态,我猜科学院告诉过你们这类常识。”
伴随着对方的话音落下,被钢铁与岩体所笼罩的竖梯突然失去了遮挡视野的环绕墙壁。
这小小的穿梭载具仿佛被抛入一整片虚空之中。
之所以是“仿佛”,是因为它确实还在匀速下降,并且目标唯一且明确——基地深处人类所能够接触的最后一层大平台。
黑暗的腔体哪怕被无数强力照明设备所照射,也看不清这巨型空洞的边际。那些光线正呈现出奇异的形状,不再沿着绝对的直线传播,会在某些区域变形弯曲,也会在某个位置突然消失不见。就好像有一只神秘的手将光擦去一般。
这间“抚养室”如同是诞生在星球内部的、被活生生吃空脏器的黑洞。
在竖梯靠近大平台时,所有搭乘者的视线受到影响。
画面无法以连贯的形式被视觉中枢所解读,它们好像掺杂了奇怪的断片和不同时间节点,制造出某种近似于延时的效果。
“别太担心,这里仍是安全的。”
负责人兼研究员走出搭乘载具时说。
“三十处密蔽场投射器,十一个大型磁约束装置,两枚负能量场和非持续性运转的人造黑洞,以及……绝对的信息封锁屏障。”
“看上去下面什么拦截设施都没有,可如果你手欠往下扔点什么东西,会亲眼见着那东西变得奇怪。不过我不建议你们那样做,越靠近子宫的地方,越容易观察到令人发疯的景象。”
当猎犬监判队跟随着他穿过宽阔到近似于漫无边际的大平台、走到人类所能触及的最边缘位置时,这吞噬着光线的腔体发出了一次轻轻的震动。
像是现实和非现实在这一瞬间产生了某种错位,时间的流速变得相当奇怪,固定的距离也在不同人的眼中显得长短不一。
新的猎犬监判队领队望向基地的更深处。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好像科学院和联邦费尽心血只为了在某颗陌生小行星的地底凿出一个弃置的空洞,里面既没有活物,也没有任何神奇又独特的奇观。
可下一秒,在所有人收回视线之前,平台下方的空间扭曲起来。
那是密蔽场遭受到干扰、冲击时,才会出现的波动。
无形的屏障并未如遭到轰击一般扩散出水波似的涟漪,但它们——三十处投射器和十一枚大型磁约束装置编织出的隔离层确实在皱缩、晃动。
在那空无一物的深腔中,无数密密麻麻的手印形状从下往上,撑在变形的密蔽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