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休假到来时,前往小镇中央借阅大厅的人已经默默接受了自己会被堵在半路上的这一事实。
不一定是在那条又宽又长的台阶上。
那名叫卡桑德拉的野姑娘会从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跳出来,精准地蹿到奥古斯都·金德利的面前。
每一次都带着她那洋洋得意的开场白。
“嘿。”
对方的双手喜欢插在腰上,显示出非同一般的神气与自信。
“我就知道今天能遇见你。”
如果某种偶然事件连续出现了五次,那么它已经有资格升级为必然规律。
有时候神出鬼没的女人穿着最随便的工装裤,有时候又穿着小飞艇驾驶服,而今天,对方穿着颜色鲜亮到瞎眼的宽摆裙子。可无论哪一种套在她的身上,都会带有一种泥土的、植物的、荒野与山林般的生命力。
“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等到男人归还了借阅的数据板和存储芯晶,背着手走路的女孩才开始提出问题。
那张年轻得像朱槿花一样的面庞和从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眼睛,简直洋溢着能把人淹死的热情。
奥古斯都缓慢地停住脚步。
他稍微侧过一点头,望着比自己多迈出半步的人。
“你找我有什么事?”
对于不爱说话的人而言,这算是某种委婉的送客手段,潜台词是“没事就快走”。
可塔斯曼殖民星的住民们都是工人的后代,他们骂人的词汇有一本通用语词典那么厚,句句不重样,却又不像首都星的高等人那样委婉文雅。这里是落后、野蛮、自由蓬勃的代名词。
所以面对他的疏远,卡桑德拉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反问道。
“我想见你,所以我就来了,难得我还得编出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理由吗?”
奥古斯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他不太善于应付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人类是文明的,而文明应当是荒蛮的反义词、内敛的近亲。
“为什么想见我?”
成年人、男性、驻地军官……这几项关键标签叠加在一起,注定了当事人不会是傻子。世界上有不少装无辜的家伙,他们搔首弄姿像个求偶期的松鸡一样跑到异性的面前试图展现所谓的男子气概,却又要嘴硬地表示“你想多了,我没那个意思”。
可金德利不在其中。
他看得清楚,也知道面前的人大概率怀带着某种好感,所以准备同对方说个明白然后做出彻底拒绝,免得和临时驻地的原住民之间产生无用的拉扯。
结果卡桑德拉顺着他的话认真地想了想,再一次笑起来。
“因为你很有趣。”
不过她所谓的有趣未必是什么好事,因为这倒霉又自大的女人一向会将话说成令人恼怒的样子。
“你看起来像是周末教堂里,带着所有人嗡嗡念祷告词的古板牧师。”
现在的时代可找不见纸质圣经,对着电子版做祷告本身就是一件挺神奇的事,可见宗教也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产生版本迭代,甚至催生出了谢利夫这样的在线认证神棍。
塔木镇的基督徒比例不算低,但真正的狂热信仰者没几个,大家只是在休息的时候找点事做,好像共同的精神寄托会维系彼此、促使这地方成为团结又友好的小社区那样——哪怕上个月伐木场的费尔刚因为和邻居的丽莲夫人在家里偷情,而被对方的丈夫举着棍子追打出来。
在这种时候人类就又不讲究教义中所要求的纯洁性了。
不觉得自己说话冒犯的卡桑德拉甚至板起面孔,学着塔木镇教会工作人员的表情,一只手举在身前。
“——我以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回你自己的家玩儿去,卡桑德拉,别再跟着我到处走。”
刚一模仿完她就开始哈哈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这种情况本应该令人恼怒。因为它仿佛源自于某种奚落与嘲讽。
然而对方实在是缺乏恶意,也不像能够话里藏针的性格,大大方方的打趣很难让人真的因此生气。
更何况当她发出笑声时,那双又亮又坦荡的眼睛完全不懂得回避地直直望过来,反倒是将其他人阴暗的性格照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想做什么?”
金德利无可奈何地看着对方,像是看着某种超出自己控制的古怪生物。
他试过直接的、迂回的示意与拒绝,可对方永远只挑拣着自己喜欢的部分听——至于不喜欢的那些?卡桑德拉会把它们统统当作环境中的背景噪音。
“你有趣,见到你时我又总是感到快活。”
双手背在身后,灵活且矫健的女孩蹦蹦跳跳地倒退着走,丝毫不害怕自己可能会被路面上的什么东西给绊倒。
对方所表现出的鲁莽、无畏的勇气实在是让人头痛。
“所以我每次都想来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