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调舰队离港前的最后一晚,埃尔莎还留在地表驻扎基地中整理自己的东西。
倒不是说她有多少随身行李,而是医疗队的事务实在繁杂。
他们在荔枝湾驻扎的时间不算长,所有人紧赶慢赶才勉强将地方行政和防务系统给整理清楚,一转眼却要马不停蹄地立刻奔赴下一处战场。
索斯金也是抵达荔枝湾联合部队的成员,可对方和埃尔莎在过去一个多标准月的时间中硬是没碰上过一次面。
最后查阅了一遍临时驻地紧急治疗中心的系统档案,表情冷酷的首席医疗官把手头仅剩的几份紧急文件和报告发出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窗户发出砰砰两声轻响。
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如此突兀的声音还挺明显。
埃尔莎皱着眉头望过去,准备看看是哪个巡逻小队弄出的动静。然后她看见索斯金的脸贴在窗户上。
当他们的视线对上,对方像个蠢货那样比出一个大拇指。
被工作弄得烦躁到爆炸的人大步走到窗前去,一把拽开牢固程度可以挡住子弹射击的夹层玻璃,眉毛挑得老高。
“你来这里做什么?”
索斯金嗯了一声,用一只手在口袋或是什么地方掏来掏去,几秒钟后他将一朵花瓣边缘带着不少绒丝须须的亮黄色小花举到埃尔莎的面前。
意思大约类似于“送给你的”。
在革命军内部拥有着响亮的恐怖名声的大魔王被这蔫耷耷的礼物给气笑,看起来像是准备用扳手敲爱人的头。
“这是什么?有毒吗?”
倒不是她言辞刻薄,而是塔利亚高等星有不少独特的植被。虽然克伦威尔大概率不会蠢到让人在都市群中种植有毒的、肉食性的东西,但宇宙这个大垃圾场会搞出什么逆天的玩意儿谁都不好说。
更何况脑子笔直的家伙很可能只是在赶来的路上,随手从路边薅了朵看起来像花的东西,然后就那样心大地塞进自己的口袋中。
反正在缺乏情致和浪漫细胞的直男眼里,花都一个样。
他们甚至分不清沙龙玫瑰和地被月季的区别。
可索斯金就那样一直伸着手,好像对方不接他就不打算收回来似的。
“塔兰恰巴宝石。”
他居然真的报上了植物的名字。
“将它带到荔枝湾小行星带的人会说一点塔兰恰巴语,所以给这种植物取了相关的名字。”
这和同僚开会时半天不说两个单词的家伙,居然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解释。
“很好看,和你的金发像。”
埃尔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只摸到一把短短的发茬。
她现在没有那长长的、漂亮的辫子了。哪怕中途头发稍微变长些,这位首席医疗官也会快速将它们推掉。
碍事、难打理、没时间、难以保持卫生、废水……当人生被压缩成不间断的转移和战役时,谁都没心思去思考如何盘一个漂亮的发型。
“短的也好看。”
索斯金因为她的动作而再度出声。
这位副军长就像牙膏,会根据情境变化挤一下说一句。
“我没打算和头发结婚。”
上一次对方嘲讽的话语他居然还记着。
终于,一副审视表情的大魔王笑起来。她将那朵花拿在手里,又别到自己的上衣口袋处,像是在胸前挂了枚小小的亮黄色铭牌。
“为什么跑来这里?今夜不是你当值。”
“你要走了。”
身处太过高大、以至于几乎没办法从窗户爬进来的男人回答。
“所以我来见一见你。”
所有人都是这宇宙间的北极燕鸥,从一个极点迁徙到另一个极点。
只不过他们总是在旅程途中归属于不同的队伍,就像埃尔莎作为首席战地医疗负责人必须跟着主力舰队走,而索斯金需要留下来接管荔枝湾的后续事务那样。只有当夜晚的海面闪烁着银色的光辉时,这种一生飞行过漫长距离的鸟才会在风里交汇一瞬。
然而和永远在思考自己从何而来、归于何处的人不同,这对流淌着同样一丝旧地血脉的伴侣在彼此相遇后拥有了自己的根系。他们的根深深扎在寒冷的大地上,扎在望不到头的冻土层间,扎在树干笔直树叶金黄的山岗间。
文化与族群的群体记忆很多时候就像某种编程大师,在一个孩子尚未出生时就将一份记忆写在了他们的基因和血脉中。
所以朗会记着故乡的语言,记着赤红的日轮与极东的巨木,记着如何用一根红色的编绳像拴住人参那样悄悄拴住某位陛下的手腕。
0013的居民在莱昂大君的高压政策下、在玛塔赫最原始的南撒尔赫语唱赞方式几乎断绝时,依靠口型、依靠喉部肌肉的触碰,将那些无声的话语教给自己的下一代。
当喀脉尔群山间的游牧民族消亡,连宇宙树内网系统都未能完整收录塔兰恰巴语系中所囊括的三十一种方言,谁料一位移居到荔枝湾高等星的人发现了某种全新的植物,并为其冠以塔兰恰巴宝石的名字。
索斯金的母亲在陌生的星球生下孩子。
重力一点一倍的环境下依旧长得无比高大壮实的男人从未见过雪原,他见过环形盆地、见过十几座同时喷发的活火山,见过被硫化气体充斥的大气圈,也见过半胶质的海洋。
可是在遇见埃尔莎时、在急匆匆跑向自己的小个子女人叭叭在他的脸上留下两个毫不客气的亲吻后,他看见对方高高扎起、随着这位冷酷的大魔王跑远而甩来甩去的金色辫子,他的心脏突然扎落入堆满秋叶的原野和大雪。
那积雪厚重又滚烫,烫得他一脸茫然地站了很久,然后像个傻子一样对着空荡荡的小路原地跳起来。
“你又在想些什么东西?”
现在,这一向没什么好脾气的医疗官因为男人的走神而好奇提问。
埃尔莎抱着双臂,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这样一来,倒是将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的身高差调转了个儿。
“你在想这想那的时候眼珠子不会转,自己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