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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七秀(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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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晨光明媚,竹影摇曳。

刀光剑影的阴冷随着梦境的血色远去。

床上的伤患猛的睁开眼,已是一头冷汗。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身上伤势已好转的七七八八,他摸了摸后背,跨肩背而过一道窄长的刻骨的链刃的刀痕。

一切并非空梦。

他倏然一惊,匆忙踏出了客房。

林中有琴音婉转,鸟语花香,柔和宁静。

陶寒亭握起桌边的长剑,扶着木楼缓了缓,踏出门去,循路寻音,蓝粉色对襟长裙的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收了抚琴之态,似早在意料之中。“陶君醒了。”

少女瞳眸明亮,眉目深邃,与江南这片女儿家给人的柔和感颇为不同,以外貌看她似乎并非中原之人,然而一举一动又有礼有节,是人们印象中最温婉典雅不过的闺秀千金。

若非曾朦胧见她出手,让人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外貌明丽举止端庄的美人,也是个内力高深的江湖之人。

陶寒亭快步上前,撩起衣摆郑重行了大礼,拱手道,“姑娘大恩大德,陶某铭感五内,今若有幸回返,恩人日后但有差遣,陶某绝不推辞。”

他还有事,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姑娘似乎早已看出他的想法,“阁下重伤方愈,不宜奔波。”

“夫人为我受困,在下必要救回。”

谢羽望着他。

许久,才道,“今已第三日。”

他受伤颇重,三日能醒,已是恢复极佳了。

那,那岂非……

一种强烈的不安罩上了心头。想到那个最坏的结果,伤者失血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谢羽停顿了下,看他神色微微蹙眉,难得犹豫了会,望着他,良久,“你去看看吧。”

事实上,在她捞了他安置好之后,就打听过他的来路,救人救到底,等她一路寻至宋南天别院时,虽救得方紫霞一命,但神智上遭受的重创,却只有她自己才能解救……

她青衣,缩在角落,早日才梳拢的鬓发又已散乱,听得人声,便瑟缩不已。

“夫人!”

陶寒亭冲了进去,方紫霞尖叫一声,避的更远了。

“夫人!是我!我是寒亭啊!”

方紫霞缩着头躲在角落,口中喃喃不清。

他心感不妙,却犹抱期冀,颤声道,“恩人,我夫人这是……”

谢羽:“神智重创,需要好好修养。”

陶寒亭:“……”

在极度悲痛之时,有时甚至无声。

轻雨落下之际,陶寒亭站起来,握紧了拳头。

“是宋南天。”既是疑问,又是肯定。

“……”

是。

待方紫霞的情况稍微稳定下来,又过了半月,谢羽见得到,陶寒亭屡屡欲言又止。

“恩人大恩大德,陶某没齿难忘。若能回来,任凭差遣。”

谢羽心知他话中之意,却也并未阻拦,只是道,“我救人,可不是为了差遣陶大侠的。”

“……”

“昔年久闻贵夫妇二人侠义之名,锄强扶弱,乐善好施,心有敬仰,故而如此。”

“锄强扶弱……”

守正驱邪。

高大的男子却倏然落泪下来,悲切道,“这世道上,可当真还有公义可言?我师教我成人,临生死之际,却要我忍让?大丈夫生于世,一心报国救民,最后却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我恨!我恨……”

恨青天白日,还有此不公,恨豪富强族,为一己之私巧取豪夺,恨官商勾结,沆瀣一气迫害老弱。恨他无能,既无权势又无武力,连累妻子落得这般田地!

“世上自然没有绝对的公义。可若要说毫无公义,但不尽然。于尊师而言,退一步能得以斡全爱徒的性命,这是他的公义。于阁下昔年所救之人而言,白衣孟尝之名,就是他们的公义。公义自在人心,阁下所言所行,不正为此吗?”

她想了想,自袖中摸出一枚青蓝色的蛊虫,“寻迹迷踪,此蛊往哪个方向,你去追就是。是生是死……陶君若还愿回来,可往南疆一叙。”

天生的恶徒固有他的信众,而在暴虐下不幸入魔的良善却最令人怜惜。

因着在意他人所受磨难而涉入泥潭,苦苦挣扎,如此之人,常人如何忍心,在知晓前因后果的情况下,任他沉沦。

谢羽是不忍的。

纵然他有可能,再度成为剧情中恶人谷令人闻风丧胆的“寒鸦”,但至少在这一刻,在一个人还无恶迹之时,谢羽只会选择救他。

……

天宝二年春日,初晨,一个或许史书上都毫无存在的春日,洛阳一个小小的别院被查封了。

或许呢,或许是品级不够,或许是牵扯还不够多,总之掀起些风波,最后却无人在意。

偶也有人提及,“城南那家可是拜了朝中大人物做义父呢。”

“大人物?有多大?”

“那可是圣人面前的红人啊,高力士高公公呢。”

“那宋家还能被查了?”

“查就查了。也未必不好。要不然呐,这次是给小妾盖房子抢楚家的地,下次还不知道干啥呢。”

“也是。哎,就是可惜了陶大侠。”

宋家倒了,这个名字也不再是忌讳了。

那七八岁的女孩望着宋府败落的门匾,眸中情绪复杂,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她一身破衣,披头散发,看着许久都没有梳洗,人们经过时,捂着鼻子绕远了些。楚小妹呆呆的站了一会,慢吞吞地向城外村落走去。

林间几座孤坟。

她咚的跪下,抱着墓碑低声道,“爹,娘,宋家倒了。”

“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陶先生他们平安。”

……

许多人不信有报应一说,穷奢极欲自以为高人一等,而当真有大难临头之际,又惊慌失色怨天尤人。

或许也有着些潇洒一天算一天的,但宋南天显然不是这一种。

自坐上囚车起,夜不能寐,三五日下来,原本肥胖的身躯迅速干瘪下来。

“是你!姓陶的!是你对不对?!”

宋南天双眼乌青,血气遍布,整个人已近崩溃。

最近他闭上眼,眼前就出现了那具血肉模糊的女尸。

她张牙舞爪,她张牙舞爪,像个女鬼一样。

还有姓陶的!姓陶的来了!

他要找他来报仇!

“姓陶的!你有本事出来啊!”

他摇着囚车木门,大叫道。

林间一片静寂。

衙役见他又发疯,不耐烦的敲了敲囚笼,“鬼吼鬼叫什么呢!”

“官爷!”那双因为肥胖过度又迅速消瘦而有些皮肉松弛的手裹上衙役的手,衙役当时一阵恶寒,想也没想甩开了,嫌弃的甩甩手,“滚滚滚!”

宋南天脸色狰狞了一瞬。今天要不是他遭了难,这些狗屁倒灶东西,连他家大门都碰不得!

他勉强支起一个笑,“官爷,你放了我,你放了我!我给你一千两!不,一万两!”

他倒想赚这个钱,但也怕有命赚没命花呀。

衙役敲了敲他的手,幽幽道,“别想了——”

话音未落,头一歪,栽倒在地。

“官爷?!官爷!”

宋南天吓得尖叫起来。

他来了!

一定是他来了!

夜色下林木间,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宋南天瞪大了双眼,面目狰狞。眸中翻涌的,不只是恐惧,还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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