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药局旧井在宫中,但宫外也有一口影井。
这是胡谨言离开后,周谨带来的消息。
“将军府西偏院旧图烧半留半,属下重新拓过。”周谨摊开半幅旧图,“图上标出宫中尚药局井,也标出一条宫外排水药渠。药渠尽头,在安业坊一处废药库。”
长安这种地方,最会把真正的东西藏在看似无用的影子里。宫中旧井难入,宫外影井却可能存着旧井排出的药渣、井泥、母藤烧根残屑。
“安排谁守着?”她问。
周谨道:“明面无人,暗中有尚药局两名药役轮值。”
“胡谨言的人。”
“是。”
崔逢青道:“你要今晚去?”
浮梦道:“是,但是你能不去。”
他看向她,她把胡谨言脉案拍在桌上,
“你得静养。”
“假的。”
“脉案是真的。”
“……”
郑从言若在,大概会很欣慰她终于尊重文书了。
当夜,浮梦带青鲤、闻竹、陈平去安业坊。
卢潜留守礼部别院,继续抄会稽的证据。崔逢青被留下,表面静养,实则守着证箱。
安业坊废药库在一条死巷里,门上封条早烂,墙角生着一股苦腥草。浮梦刚靠近,就闻到熟悉的青骨藤味。
不是今年新采的药,是烧过、泡过、又被井水腐过的旧味。
影井在库后,井口很窄,盖着铁栅,栅上有尚药局旧封。青鲤撬开时,井下涌出一股冷腥气。
闻竹捂鼻,
“这味道比会稽盐仓还恶心。”
浮梦放下药灯,井壁长着黑色藤根,根已干枯,像被火烧后又泡在水里许多年。井底有厚厚淤泥,泥中夹着白色碎骨状物。
“母藤烧根。”浮梦低声。
会稽冷方最后一味,就在这里。
青骨母藤烧根,用于彻底拔除崔逢青体内旧毒。但也可能是当年压制余一针阵、封证、制毒的源头。
她让陈平下井取泥,陈平刚落到半腰,井外忽然传来脚步。
尚药局药役来了,不止两个,六人。
为首者穿灰衣,手中提药灯,声音冷硬,
“何人夜入药库?”
闻竹低声:“不像药役。”
浮梦道:“冷香。”
他们来得可真是时候,胡谨言白日入瓮,夜里便有人守影井。说明胡谨言离开后,已把消息递出,或这处本就设有警线。
青鲤拔刀待动,浮梦却抬手拦住,
“别杀。”
她从袖中取出胡谨言脉案副本,举给来人看。
“崔护客寒毒误药,胡院判开静养方,需查旧药根。尚药局既不肯说明汝州旧票,民妇只能自查。”
来人冷笑:“沈青,你私闯药库,罪证确凿。”
“好。”浮梦道,“那请你们拿我去礼部,正好让郑侍郎看看尚药局旧井影库里有什么。”
来人一顿,他本来要灭口,不是拿人。
浮梦继续:“井下有人,若我死,他会敲井壁。巷外也有人,若半刻不见我出去,会喊尚药局杀证人。”
闻竹很配合地在墙外吹了一声短哨,来人脸色变了。
浮梦把一只瓷瓶丢到井边,
“青鲤,封泥。”
青鲤动作极快,用药封住井泥样、藤根样、井水样。陈平从井下爬出时,手中还带出一枚腐蚀严重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
癸未,尚药局,封井。
为首冷香人忽然出手,直取铜牌。
青鲤挡住,闻竹扇骨飞出,打落对方药灯。药灯碎裂,火光一闪,井口黑藤根竟像遇火复活似的冒出青烟。
浮梦脸色一变,
“退!”
青骨母藤烧根遇火会放毒,这井本身就是一个毒囊。
她立刻撒出冷盐粉压烟,青鲤拖着陈平后退,闻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冷香人也没料到毒烟如此重,纷纷后撤。
混乱中,为首之人被毒烟呛住,露出腕上一枚印。
是“胡”字,胡谨言亲信。
他们撤出废药库时,巷口果然聚了几名暗线,是闻竹安排的伶人。有人已经开始喊:“尚药局影库起毒烟!”
长安百姓最爱听宫中影事,一听尚药局,附近灯陆续亮起。
冷香人不敢再追。
回到礼部别院时,郑从言披衣坐在堂中,脸黑如锅底。
“沈姑娘,夜游安业坊?”
浮梦把铜牌放到案上,
“郑侍郎,尚药局旧井影库,出土癸未封井铜牌、母藤烧根、井泥毒样。”
郑从言看着铜牌,沉默很久,
最后,他只问:“有人看见吗?”
“很多。”
郑从言闭上眼,
“很好,又不能当没发生过。”
崔逢青从西院出来,他看见浮梦袖上黑烟,脸色沉下。
“受伤了?”
“没有。”
“撒谎?”
“这次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