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随月再向前一步,拦在他身前。
“回去!”庄随月低声说。陈言微已上前来拉人,连哄带拽,把人拖回去。
这下换成庄随月站在人群中央了。短暂上涌的胆气退潮之后,他像是陡然清醒过来,被一股无边的冷意包围。
他在符州城里一文不名,且不说柳州满城是他的悬赏令,光是庄恒之子这样的名头拿出来就会让他死得更快。
远远的,天下一楼正门边的王老鼠突然看清了他的样貌。
“哎呀!”王老鼠叫起来,“这不是……哎呦!”他被人当面打了一拳,鼻梁骨一阵剧痛,血流了满嘴。他正要叫骂,但被那双凉冰冰的眼睛一扫,顿时哑了。
“你……”他既惊又惧,向后退了一大步,拐杖倒地,将他自己绊得仰面摔倒。
容一正说着:“吩咐?我倒是……”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踩着围观人群中几颗拔尖的脑袋跃入包围圈中。
他落在庄随月跟前,按住飞扬的衣角,随后双手一抬:“请前辈高抬贵手。”
容一骂道:“混小子,你还护着他?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楚瞻明摇头:“前辈,与他无关。”
容一冷冷地说:“与他无关?你真是昏了头了,不用见你师父,我现在就能替他教你做人。”
庄随月紧张地抓住他衣摆:“阿秀!”
楚瞻明没有回头,依然严严实实挡在他面前。他语气平静,实在不像昏头的样子,正因如此,容一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当着满大街人的面,容一不想让他难堪,到底还是心疼她从山南道人那里讹来的这半个徒弟。
马车里的顾明菡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才站出来。
他是江湖里的熟面孔,人们惊喜地叫:“是飞花剑!明菡公子也来了!”
顾明菡在万众瞩目中走到楚瞻明和容一之间,扬声道:“诸位不如给顾某一个面子,在这大街上吵吵嚷嚷,实在有失体面。顾某做东,请诸位楼里开上一席。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楚瞻明说:“恭敬不如从命。”
顾明菡笑道:“小师弟真是爽快人。”
容一哼了一声,显然也默认了他的安排。
随着事件主角的离开,街上的人渐渐散开了。
哪怕是在符州城里,北山剑与飞花剑针锋相对的场面也不是日日都能见到的。人人都像是捡到银子似的开心,唾沫横飞地向人转述江湖名侠如何风姿,自己又是如何分毫不差。
庄随月没有动。等到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下意识想要拉住楚瞻明,想看一看他好不好。但抬起手臂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簇火苗的影子。庄随月颓然低头,一时间心生胆怯。
他深呼吸,低声说:“阿秀,清凉山的事我都知道了。”
楚瞻明转过身:“嗯。”
“观里还好吗?”
“祖师殿烧没了,三清像也烧焦了,后院塌了几间房子,经堂倒是没事。”楚瞻明慢慢地说,“有我师兄在,没什么大事。”
听他这样说,庄随月苦笑道:“怎么会没什么大事!那可是清凉山,我……”他哑然。就算是他父亲和兄长做的,他又有什么立场替他们向楚瞻明道歉。
更不用说,吴王府绝不会有半分歉意。
“我父兄本就存着利用之心,这些年就算是为报救命之恩,你也仁至义尽,不必再还他们什么。”庄随月说,“他们从你那里多抢去的,我虽不敢立誓叫他们分毫不差地还回来,但愿勉力一试。”
楚瞻明没有说话。庄随月连日马上奔波,整个人都灰扑扑的。这几月波折将他眼中神采也磨损了三分。他从小心思通透,不愿与世俗蝇营狗苟为伍,可到后来才发现,自己放弃的不仅是父亲书房中的一张座椅,更是能够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惦念之人的一席之地。
庄随月早就后悔了。那悔意在心里沉甸甸的。
楚瞻明瞧出他心思沉重,并不反驳什么,而是伸出一只手来,帮他将散乱的额发梳好。
“王府的事我已辞了,牌子留在府中。”他说,“这头冠不衬你。等一切事了了,在有山有水的地方种一棵海棠树,开春时我替你雕一支新的发簪。”
庄随月怔怔地听着,接住他落下的双手。
指骨灵秀,掌心粗糙。他摩挲了两下,终于抬起头来,再次看向那双含情眼:“阿秀,我……”
庄随月双颊粉红,恨不得立刻将心肝都呕出来给他看,手上不自觉地使了些力气,同他十指交缠握在一处。
在大街上这样失礼,实在不成体统。“……进去再说。”楚瞻明抽手,被他直勾勾盯着,耳朵尖微微发红。
庄随月仍傻乐着,牵着他不肯放。
“庄随月!”
“诶!”三公子灿烂一笑。
楚瞻明无可奈何,一手扶剑,一手将这跟屁虫牵着,不紧不慢往天下一楼走去了。
四层楼上,有人凭栏远眺。
一道粗哑的声音在门里响起,问:“你不管管?”
“小辈的事情,小辈自有计较。”那人回身,一袭道袍被风灌满,广袖飘摇,几乎乘风而去。
“道士,你言不由衷。”阴影里冒出一颗光亮的脑袋,少林方丈身材枯瘦,袈裟搭在肩头,更衬得病体沉疴,摇摇欲坠。
“和尚,何为言不由衷。”山南道人淡淡地说,“你助纣为虐,便是身由己,言由衷了?”
和尚点头:“天下一楼本就替天行道,代天又如何?北人戎马江山,上京城那些贵人过去也不过是放牧的游民、种地的农户。”
“你一个和尚,竟想做皇帝。”
“非也,非也。”方丈说,“贫僧命数将尽,所图无非一贤明君主,保我江湖安宁,不至再有无辜者受皇权迫害。”他缓缓睁眼,光秃秃的眼眶轻微萎缩,更显得眼睛突出,双目无神:“少室山遭火焚后,寸草不生。清凉山亦遭大火,道士缘何执迷不悟?”
山南道人沉默不语,他依靠栏杆,缓缓闭目:“无量福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