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整,楼前擂鼓。天下一楼九层阁门窗洞开,楼上灯火璨然,四条彩带从楼顶垂落,随风飞舞。
“上灯了!”
人群欢呼,弹击刀剑,一时间嗡鸣阵阵,直听得人热血沸腾。
人群之后,有一人红衣似火,轻功如飞,从众人头顶之上一跃而过,翩然落于台上。
有眼尖的认出她来,大喊:“黎行早!”话音刚落,一颗石子便从台上飞射而来,打落他的门牙。
“姑奶奶饶命!”他连忙跪倒在地,捂着流血的嘴惊惶大叫。
黎行早收了手,又一跃,落在二层露台上。
她盘膝而坐,将脑袋一撑,笑容张扬:“可算是开始了,等得姑奶奶火气都旺了!”
人群外,庄随月仍被容一拿着,无论怎么问,她都只回一句话:“留着有用!”
左秋鸿这时候不能抛下他不管,不情不愿地跟在旁边,顺道拖着陈言微一起。
陈言微几番开口:“我看公子那边……”
左秋鸿都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三公子在呢,陈先生要去哪儿?”
三公子自顾不暇,不能替他解围。陈言微哭笑不止,扇子摇得更加起劲,直接造福了周围三五人。
楚瞻明清早起来,并不与他们同路。他太打眼,跟着他反而容易招惹祸端。
庄随月依依不舍,目送人走远了,仍是极目远眺。容一看得酸倒了牙,今日更是一句话都不想听他说,只怕他那一身酸毛病传给自己。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天而降,被左秋鸿一手接住。见人在看,他微笑道:“家信,见笑了。”
陈言微自然不信,拿扇面半遮住脸,凑上前对他说:“左大人神通广大。”
这话不阴不阳。左秋鸿再傻也能听出来,顿时也没有好脸色,翻了个白眼说:“不如你算盘拨得响亮。”他似笑非笑:“明月楼可传信来了?”
“还早。”陈言微老神在在。他不是傻子,早就偷偷将消息送去柳州。尽管裘平安看他百般不顺眼,楼里得用的几个小子还是楚瞻明一手提拔的,有的是可用之人。
庄随月正同顾明菡说到:“顾兄怎的不进楼里去?”
“那里头有什么玩的,都是些装模作样的人物。”顾明菡笑着说,“哪比得上外头热闹,我自然要留在热闹处了。”
他要凑的热闹非同一般。庄随月被人群拥来挤去,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又多尝了一种。
顾明菡好心拉了他一把,点评:“你这身板,比金钏都不如。”
“见笑。”庄随月嘴上说着惭愧,实则心中无波无澜。一直没找着机会回府,练武的计划自然抬不上日程。而且他这身子骨已比从前进步许多,起码不至于跑两步就喘气,受个轻伤就头疼脑热。
庄随月对自己挺满意,四处张望两下,又问:“接下去要做什么?”
顾明菡乐意跟他闲话,于是仔细讲解起来。
“再过半刻钟,天下一楼揭幕。揭幕之后,带着点灯贴的,自可按照榜上名录上台点灯。
“不过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登台,还是要四层楼的‘铁秤’吴金先称算分量,合格者登台,不合格的也能点灯,只不过不能在符州点,只能去同襄鸳鸯楼点。
“赢了的张榜放炮,输了的,要是运气好留得命在,天下一楼不会吝惜药材,自当勉力救治。若是运气不好一命呜呼了,便拉去烧了,按照上台前签的生死令将遗物送回家乡去,没有额外的银钱奖赏。”
庄随月却捕捉到一丝不对:“戴着点灯帖的都能点灯?”
“对,被点也说不准呢……”顾明菡漫不经心地说完,拍拍他肩膀,向上一指,“瞧,那就是少林方丈。”
六层楼的位置上,一袭袈裟正迎风翻涌。离得太远,庄随月看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那是个瘦和尚。
“少林方丈?”他略吃了一惊,“与我听闻的不似一人。”
顾明菡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将声音压得更低,凑过去说:“那或许,的确不是同一人呢。”
庄随月半信半疑,只一点头,没再纠结于这件事。他看着方丈身旁的白袍人说:“阿秀,那是——”
楚瞻明已和道人对上视线。
山南道人慈和看向小弟子,微微颔首。
山南道人一如既往仙风道骨,只是不像在清凉山时那般腰佩拂尘,而是换做一柄无鞘长剑。
楚瞻明微微凝神,随机脸色变化。
那是祖师案上供的锈剑,连硬一些的木剑都不如,弹指一击就能敲断。
若他未离山,原本是要跪在那把剑跟前自省的。
师父无心一战。楚瞻明心中震动,几乎立刻就要挤过人群冲上楼去。
容一一把抓住了他。
“小子莫要添乱。”北山剑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