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鹤行又说:“你就瞧好吧,戏我已排好了,就看他们……”话音尚未落地,人已消失不见。
轻功独步天下的凌楼主来去如风。
借一面的废话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到他下令点灯,所有人都等得不耐烦了,只有先前那个靛蓝袍子的男人在原处没挪过脚。
“总算……”他自言自语。
华灯璀璨,满城灯火通明。
借一面正要引人上台,一袭红裙的黎行早从楼上飘落,笑得格外嚣张:“我先来!”
她说:“抬上来!”
一个四肢绵软的男人被两个人推到擂台边缘。齐园跟在后面,急急地喊:“且慢!且慢!”
黎行早不耐烦地说:“姑奶奶给足你面子,怎的还不识好歹?你那师弟被人药傻了,早就算是个死人了,你还管他做什么。”
“况且我可是正正经经给他送的帖子,”黎行早脸色沉下来,“你要拦我,是打算替他点灯么?”
齐园一僵,拉住徐力行衣裳的手垂了下去。
“不敢么?没胆儿就滚!”黎行早喝道。
齐园面色铁青,被天下一楼的人拉了下去。他今日也算是角儿了,可不能在点灯前出差错。
人群中,一把黑刀被扔上擂台。
刀刃裸露着,顺着光滑的木头台面一直滑到徐力行手边。他微微动了动手指,被刀锋割开一道两指宽的口子。
黎行早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而对台下说:“姑奶奶行端坐正,师出有名!好叫大家知晓,此人姓徐名力行,乃是已故六合刀仲无闻之关门弟子,投军楚王麾下时无恶不作,在外欺凌女子,在内贪墨军饷。我黎行早受人之托,代人寻仇!今日就要拎他的脑袋去告慰那女子家人!”
齐园的脸色登时由青转白。他只记得徐力行是自己师弟,没料到他在背后做了这许多腌臜事。
他自己光明磊落,从未以恶度人,此时此刻思及先前阻拦行径,更加无地自容,再不用人请,掩面离去。
擂台西侧一间无人的民居内,庄随月将方巾扯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走了?阿秀呢?”他倒豆子似的说起来,“是要往柳州去吧?裘平安必不乐见我们,得想个法子把他引开才好。”
他紧绷了几日的神经骤然松懈,停不下嘴。陈言微按住他肩膀,这才止住他话头。
“三公子先走。”陈言微说,“楚公子将梨花白放出城去了,就在西边城墙外等着,三公子一去就能瞧见,叫名字它就会应声。”
“阿秀呢?”庄随月问。
“公子的事情还没办完。”外头欢呼叫好声迭起,似乎第一场的比试已经落下帷幕。
他急忙拉着庄随月就要从后门出去:“快走!”
“眼下是什么打算?”庄随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若去柳州,该做什么?”
陈言微走得极快,头发吃进嘴里,随手向后一捋:“公子说,荆楚要乱了,天下也要乱了。”
庄随月立刻明白他们的意思:“他要明月楼?”
陈言微将刚刚送到他手里的飞鸽传书塞给庄随月:“是。小桃小柳已接到消息。这一路艰难险阻,三公子,万望珍重!”
“那有什么。”庄随月却笑起来,“阿秀从没要过什么,不就是个明月楼么?且看我拿来叫他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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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依旧拥挤,比借一面废话连篇时热闹得多。
楚瞻明抱剑在旁。陈言微从后头过来,低声告诉他:“人已出城了。”
楚瞻明点点头,随口说:“走了就好。”
明眼人都知道这地方要乱。楚王的仪仗驻扎城外,已结了岗哨昼夜巡逻。城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看热闹的有之,图热闹的更多。
飞龙卫的钉子已活泛起来,左秋鸿的哨子不离手,不知传了多少消息出去。顾氏府邸宽敞,除了容纳他们几个,还有几间雅苑闭门落锁,但却人影绰绰。
台上已斗了三场,一人认输,两人丧命。
容一割了徐力行的脑袋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台子没法再用,两个小二拿木盆盛了清水,一盆一盆地泼下去才将地上的血迹勉强冲洗干净。还有那断胳膊断手断脑袋的,不能扔在一边,又上来几个人高马大的将东西搬下去。两个死人腔子里的红红白白抹得到处都是。
台下江湖人少有没见过死伤的,但也没几个爱看这场面,纷纷掩面移目,嫌弃地说:“晦气,晦气。”
楚瞻明身边也有人说:“晦气,晦气。”
他自来熟得很,抱着胳膊同楚瞻明搭话:“闹得真是难看,你说是也不是?”
楚瞻明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再看一眼。
凌鹤行背着手,站没站相,懒洋洋地问:“怎的不找你师父去?”
“去了,没见到。”楚瞻明收回视线,“楼主怎么来了。”
凌鹤行有些惊讶地说:“你认得我?”
楚瞻明倒是没见过他,三分猜测而已:“有幸见过老楼主。”
“那是你眼力好,我和他长得可不像。”凌鹤行笑了,“十成十像的那个,正在城里拿鸡毛当令箭,想造我的反呢。”
楚瞻明对天下一楼的家事不大感兴趣。
好在凌鹤行只是随口一提,有没有人接话都不要紧。
风的气味异常浑浊。天气依旧晴好,但不知怎的,却又给人风雨欲来之感。
凌鹤行站了一会儿,从腰上解下一块玉牌扔给楚瞻明。
那牌子巴掌大,入手温润,质地不俗。牌子翻转过来,光线从面上轻轻扫过,是一个刻痕很浅的“凌”字。
“见你师父去。”凌鹤行说,“这儿没什么好看。”
他赶了人,自己却不走,站得高高的,盯着人群里的一个背影瞧。
他看得太投入,被盯住的人隐约察觉到视线,瞬间回头。
不过高处已空无一人。
凌鹤行的玉佩果然是好东西。这一回楚瞻明畅通无阻,直接敲开了四层楼的门。
楼里散客已全数清了出去。四楼宽敞,一架牡丹屏风雍容华贵,半透的屏风背后,炉烟袅袅,两个侍女迎出来,接了他的牌子,立刻更深地低下头去,娇声道:“贵客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