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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病起恹恹,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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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寻英醒来时,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铁,意识从一片混沌中一点点浮上来,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屋子的人影。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刺痛,像被砂纸狠狠磨过,竟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约是病了。

阿芸眼疾手快,转身倒了杯清水,一手托着她,一手将杯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温水缓缓淌过喉咙,那股刺痛感总算缓解了几分。赵寻英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目光先落在纱帐外秋辛易那张明显透着不悦的脸上,又扫向一旁眼眶还红着的阿倩,声音沙哑道:“我就是今日起得晚了些,怎么就大动干戈地请了师傅过来?”

秋辛易原本强压着的一口气被她这句轻飘飘的“起晚了”彻底点燃了。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手掌往桌案上重重一拍,将桌上的纸笔震得跳起老高,瞪着赵寻英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哼!人都说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你倒好,教会了徒弟气死师傅!”他将刚刚写好的方子往阿倩手里一塞,没好气道,“快去给你们主子抓药熬药!再晚一步,怕是她又要昏昏沉沉栽过去了!”饶是气头上,他还是耐着性子,将煎药的时辰、火候、忌口一一交代清楚,末了又补了一句,“三碗水煎成一碗,火候不到不许端过来!”

阿倩捧着方子连连点头,转身快步出去,屋子里静了下来。秋辛易走回桌前坐下,隔着纱帐,目光沉沉地落在赵寻英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却仍是带着责问:“你倒是告诉我,你这自己开的方子,是怎么个补法?补到昏睡不醒,补到旧病复发?这就是你从我这学的本事?”他气得直摆手,“我看你以后出去还是别说是我教你的医术,我这个岁数了,丢不起这个脸。”

赵寻英靠在引枕上,嘴唇微微翕动,小声嘀咕道:“本来知道的人也没几个。再说了……您老人家也没好好教啊。”

秋辛易一噎,胡子都翘了起来,“你倒真是伶牙俐齿,身子病了,头脑倒还清醒着!”他向来拿赵寻英没办法。他膝下无子,从小看着赵寻英长大,心里早就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女儿,正因如此才会更加生气,“我这舟车劳顿,刚回京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匆匆赶了过来。原以为是什么急症,结果是你自己把身子搞糟了!”

赵寻英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病症难辨,这药方上自然是有所疏忽。我又不像您,常年寻药问诊,能做到心中有数。”

纱帐里外一时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廊下风穿过时的簌簌声。秋辛易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提醒道:“是本事没到家还是急于求成,你自己心里有数。但别忘了,从小到大你喝了多少苦药……我给你说过,心宽则体安。”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纱帐直直望向赵寻英,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先皇的头疾咳血,你都看在眼里。我不愿你步他的后尘。”

“当年先皇后找上我,要我替她稳胎……说句大不敬的话,我看着你的日子,比先帝都要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母亲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是希望你们姐弟两个安康长乐。”他抬起眼,隔着纱帐定定地望住她,“你母亲的遗愿,我替她记着。你呢?”

赵寻英靠在引枕上,纱帐外秋辛易的声音犹在耳畔,她却像被什么拽进了一个很深的漩涡里,整个人缓缓沉了下去。她原以为,记忆中母亲的模样早已模糊到辨不清眉眼了。可此刻提起,那些被岁月风蚀的画面,却忽然清晰地涌了上来。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刚从学堂回来,急匆匆跨过门槛,连书本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小跑着进了母亲的院子。初夏的风穿过堂间,檐铃随之叮当作响。母亲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赵承,午后的光透过窗洒进来,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娘!”她扑过去,小小的身子伏在榻边,把脑袋枕在母亲膝上,“今日那夫子又糊弄我!”

母亲低头看她,眉眼弯弯,爽朗地笑道:“哦?他怎么糊弄我家阿英了?”

她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往外倒:“他今日讲《诗经》,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说女子只需端庄温婉、相夫教子便是本分。我便问他,那若女子有鸿鹄之志呢?他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自然是不服的,便同他争辩了起来!”

“哦?那是哪个赢了?”

她仰着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自然是我!”

母亲听着,唇角含着笑,没有劝她收敛锋芒,“好样的。只是要尊师重道,即便争论,也不要轻视师长!”母亲温柔地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我们家阿英天资聪颖,将来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可她那时才多大?六七岁?正是最敏感、最爱胡思乱想的年纪。她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高兴起来,反而垂下眼,望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一小会儿,终于憋不住心里的委屈,抬眼看着母亲怀里安静睡着的小赵承,声音闷闷道:“可他们都在背后议论,说你们最疼的是弟弟。”

母亲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低头看了她片刻,眼里的笑意渐渐凝住了。她将赵承轻轻递给身旁的嬷嬷,拍了拍手,弯下腰来,将小小的赵寻英搂进怀里,“怎么会呢。”母亲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带着温柔的笃定,“我和你父皇,对你和对阿承,是一样的,从未有过偏袒。”她低头揉了揉女儿的发顶,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这是又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赵寻英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闷闷地摇了摇头,“没人同我说。是我自己……这样想的。”

母亲的手臂紧了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她,在午后的窗下轻轻哼着童谣。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也没有扰醒屋中人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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