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辛易望着她这副失神模样,终究没有再开口,只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背着手踱了出去。
府里上下几乎是把秋辛易的话奉为圭臬,说是不让再看卷宗,连着几日,赵寻英手边连一本杂书都见不着,更别说那些个正经书了。阿芸每日端药进来,都要盯着她喝完才肯走,连茶水都要先试过水温才递到她手里。他们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惹得赵寻英哭笑不得。
赵寻英靠在枕上,望着窗外日影一寸一寸地升起又落下,终于忍不住抱怨道:“看个书,能费多少心神?你们也都太小心翼翼了!”
阿芸搬了把凳子坐到床边,笑着道:“秋圣手交代了您要多歇歇。您要是发闷,奴婢陪着您说说话可好?”
赵寻英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那你便同我说说市井之中有什么新鲜事儿吧。”
阿芸每日里都围着赵寻英打转,哪里知道府外面都有哪些新鲜事。她歪着头想了想,索性唤来几个小丫鬟,一群人搬了小杌子坐在廊下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说着街头巷尾的趣闻。赵寻英靠在窗边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翌日,阿芸不知从哪儿买来了厚厚一摞时下流行的传奇话本,献宝似的捧到赵寻英面前,笑眼弯弯道:“省的您再说无趣,这么些话本子,奴婢一一读给您听可好?”
赵寻英哪能说一个不字。
阿芸当真就拿起一本坐到床边,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念了起来。那些曲折离奇的情节在她抑扬顿挫的语调里格外生动,赵寻英听着听着,竟觉得有几分趣味,病中的日子就这样在阿芸的喋喋不休中挨了过去。
等到赵寻英终于能坐起身来,瞧见宋澜送来的那封有关粮草的信时,已然没了回复的必要了。她原想写封信告知他为何没有及时回信,可提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究还是放了下来。宋澜如今面对的已经足够让他头疼了,何必再让他分心呢。
赵煦在她病好后来找过她,说想要出门游历一番。赵煦如今的身份在京中颇为尴尬,出去避避也是好事。只是赵寻英担心她的安危,迟迟没有答应。
今次赵煦拉着她的袖子,撒娇道:“姐姐不用担心,我这次是和楚锦姑娘一同出门,同行的还有许多人,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和楚锦一道?”赵寻英微微挑眉。她自然知道楚锦性情爽朗,与谁都能搭上话,却也没想到不过是在她病中来过两次的楚锦,便能让赵煦如此信任,还要结伴出门游历。她特意请了楚锦过府,得知是她父母出海经商要带上她,当即摇了摇头,“不行!别说我不放赵煦和你一道出门,便是你的身体,能受得了海上风波?”
楚锦难得正经起来,拍着胸脯保证道:“师姐放心,我问过了师父,又备好了药。路上更是人手充足,你把煦姐姐交给我,我保证全须全尾地给你带回来!”见赵寻英仍不松口,她便摇着赵寻英的胳膊,软声道,“师姐当初病没好全,不照样天南地北地走?如今换了我们两个,怎么师姐就不准了?”
是啊。自己在她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不也是各处游历,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如今就觉得她们不行了呢?
赵寻英看着她俩亮晶晶的眼睛,终究叹了口气,松口道:“我答应了你们。不过,到了各处驿站,须得给我写信报个平安。”
赵寻英虽在病中,连着一个月没有入宫,却从未想要舍下政事。病好全了,她便让人将书房的来往信件搬到屋中,一摞摞码在榻边的小几上,就着一盏烛火,重新看了起来。有时阿倩端来热茶想劝她歇一歇,她却摆摆手,目光仍锁在纸上,头也不抬地说:“就这几封了。”阿倩无奈,能做的也只是多点几盏灯,让屋中亮堂些。
渐渐地,京城官场上下都流传开了一句话:凡事先问过长公主的意思,再好拟定呈给陛下,陛下一准儿不能否决。长公主府似乎取代了内阁,成了又一个凌驾于皇帝之上的决策之地。朝臣们递折子之前,总要私下先往长公主府送一份抄本;六部议事,若有拿不准的关节,也要先遣人过府问一句。
而这一切,赵进看在眼里,竟也默许了。
减免苛捐杂税,重新拟定商税,不过半年的光景,原本被税银压得不堪重负的百姓终于也能休养生息起来,原先难治理的流民也慢慢少了下去。田间地头重新有了人烟,集市的吆喝声一日比一日响亮,京城里茶楼酒肆的生意也渐渐回暖。书馆里的说书先生都跟熟客念叨道:“这日子,总算是有点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