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努哈克的日子不多了。北地的雪从来不会等人,一旦大雪遮盖天地,粮食短缺,他的族人便只能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活活冻饿而死。他比谁都清楚,大夏没有乘胜追击,并非畏惧他,而是根本没把他当成威胁,以为这样就能耗死他。
可他偏偏要让那群傲慢的人睁眼看个清楚,现下谁才是天命所归之人!他要在大夏自以为胜券在握时,逼得他们四面楚歌、自顾不暇。他要让那个住在那个金碧辉煌宫殿里的人看看,究竟是谁先撑不住。
帐下的将领们都看得分明。这些日子,努哈克不停地派人出去游说,出去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带回来的却全是坏消息。每传回一次坏消息,他的脸色便阴沉一分。加之又打了几场败仗,渐渐地,帐内时常传出摔砸东西的声响和压抑不住的咒骂,努哈克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越来越焦躁,越来越难以控制。
努哈克的几个叔伯忧心忡忡,亲自去问询。可掀开帐帘,见到的只是狂躁的他来回踱步。几人刚刚说出心中的担忧,努哈克便猛地回过头,目光通红,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心中有数,不劳你们多嘴替我决策!”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终究无人再敢多言,摇着头从帐中退了出来。
夜风卷过营地,吹得篝火明灭不定。几个年长些的男子聚在角落的帐子里,围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压低声音议论着。
有人愤愤不平道:“当初,桑格就不该将族人交到他手上。他经历过什么?不过是仗着一点小聪明和满身的蛮力,就要拿全族的性命去搏,可有丝毫顾虑过我们?”
“格桑当年便一直想着取代大夏、入主中原……那是他心中的执念。”另一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他的孩子,耳濡目染,自然比他更为疯狂。”
“要我说,他们一家都是疯子!”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声,拳头攥得死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
角落里,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拄着拐杖,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火光映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她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天,许久叹息道:“格桑曾经去过中原的许多地方,见过那里的繁华富庶,见过那里的辽阔丰饶……他的见识,与我们是不一样的。”顿了顿,她手中的拐杖轻轻磕了磕地面,提醒道,“你们别忘了,正是有他带回了种子和农具,我们族人才学会了耕种,才有了如今的兴旺。眼下积攒下的这些粮食,不也是他的功劳?”老者通透道,“当初他要打仗,你们这些人不也没人站出来反对?”
帐中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众人无从反驳,但也并不全然认可,低声嘀咕道:“哪个敢出来反对,可别成了下一个默可。”
达木忧心忡忡地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老阿者,不是我们不感激格桑。”他望向帐外,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我们这些人跟着他征战杀伐倒也罢了。只是家中的妻儿老小,可还要守着那点粮食过冬呢……他如今要我们拿出来充军,可不是逼着家中老小去死?若是连这点念想都保不住,我们就算打了胜仗,又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帐外似乎传来一声踏碎枯枝的脆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侧耳细听,只有风声……可那股悬在心头的不安,却像一根绷紧的弦,越拉越紧。
达木摆了摆手,声音沉下来:“都先散了吧。各自回去看好自己的人,不要多嘴。”
众人散去,帐中只剩下一盏将熄的油灯和一地沉默。
而远在大同的军营中,却是另一番气象。
夜不休探明了漠北的动向,得知他们已有撤退的心思,陆老将军当即命人铺开舆图,他盯着舆图许久,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厉声道:“追,必须追!趁他们军心动摇,将他们打散了,我看女真那个努哈克还有什么好嚣张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陆离身上,急切道:“你这就带兵追击,骑兵在前,步兵随后,务必将他们全部击溃!”
陆离抱拳领命,转身便往外走。
陆老将军在身后叫住了他,语气又和缓了不少,语重心长道:“趁着朝廷让咱们放开了打,这一仗一定要打出个样子来,以保大同将来长久的太平。你若今次立了功,我便写奏章上报朝廷,为你表功。”
陆离脚步顿住,看出陆何铭大抵等这一仗打完便要请退,回身抱拳,一字一句道:“忠君报国,本就是男儿志向,何须表功。”
女真求和,漠北退却,一封封战报送至京城,引得京城人人振奋。
赵进一扫颓废,挥手道:“看来,朝廷放开对军中的桎梏是对的,朕就说,军中的将军个个都是骁勇善战,堪为支柱!”
下面众卿山呼万岁。
可赵寻英却心下难安,他们此番进犯是存了灭族的心思,未至山穷水尽,怎会甘心认输?她写信给宋澜,让他多多小心。
可随着东南倭寇侵扰的消息传来,赵寻英才逐渐察觉他们的意图,他们是想让大夏八面受敌,好慢慢蚕食侵吞。
“人心不足蛇吞象!看来他们觊觎我们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