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胜仗,足以扫尽连月来的阴霾。消息传回京城时正值盛夏,茶楼酒肆里人满为患,连门口都站满了伸长脖子的人。台上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如洪钟,压住了满堂嘈杂。
“列位看官,且听我道来!那何老将军何许人也?去岁兵临城下,正是何老将军带着人千里驰援,逼退了敌军,救满城百姓于水火啊!话说那日老将军在大同回师途中,本已人困马乏,正要寻个地方扎营歇脚,您猜怎么着?正撞上一支女真的游骑兵!好家伙,来得好不如来得巧!老将军不慌不忙,把令旗往下一压,全军偃旗息鼓,乔装改扮,悄没声儿地从两翼包抄过去。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等到暮色四合,老将军一声令下,兜头便是一网,将他们捞了个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溜溜地扫了一圈满堂的茶客,才又重重一拍醒木,“诸位,您道这网里捞着谁了?努哈克的亲弟弟,乌勒纳!就是那个下令发兵攻打咱们京师的罪魁祸首的亲兄弟!”
满堂轰然叫好,茶碗碰得叮当响。
“老天有眼!”
有人扯着嗓子义愤填膺道:“该!就该把他们一锅端了!”
说书先生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所以说啊,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女真人趁乱溜进来,还不知藏着什么心思呢,如今老天爷替咱们收了!”
这事儿不仅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朝堂上也炸开了锅。
赵进原想借此机会与女真和谈,毕竟努哈克的亲弟弟在手上,总该是个分量不轻的筹码。可下令让兵部拟的和谈书还没有呈上来,朝堂上便已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拍着笏板,将此前女真大肆屠城的旧账悉数翻了出来,声如洪钟道:“此仇未报,若就此和谈,如何对得起惨死的百姓?”
话音未落,便有另一人跨步出列,拱手扬声道:“只谈过往,那大夏的将来呢?难道要一直在惶惶不安中度日?诸位觉得这一仗打到何时才算个头?”
“敢问一声,这话你敢去到市集上说给百姓听吗?”先前那位老臣冷哼一声,嘴角带着讥诮,“怕是这话还未说完,就要被百姓的唾沫给淹死了吧!”他拱了拱手,“冤死的亡魂可还未走远呢,尔等这般替他们谅宥屠戮者,夜里可能安眠?”
“我与你辩论的是朝政,你何故咒骂与我!”
那位老臣将手一摆,无辜道:“我与你亦是辩论朝政,你何以觉得我是咒骂你?”
你一言我一语,两派人争论的声音此起彼伏,谁也压不过谁。有老臣被气得胡须直抖,更有人急得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了起来,殿中一片嘈杂,差点就撸起袖子干起仗来,就连殿外廊下立着的内侍都不由缩了缩脖子,悄悄离远了些。
一连开了几场朝会,最终还是赵寻英拍板定下:将乌勒纳押至辽东守军处,由他们与女真直接交涉。
谭劭得知消息后,连夜写了一封信给夏林茂。信中将辽东前线的情形细细说了,又把自己对朝廷此番用意的揣度一并写了进去,末了落笔问了一句:朝廷未曾明言,此举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夏林茂也琢磨不透朝廷此举的用意,他让人请赵寻英过府一问。书房内屏退了左右,就连窗子都闭紧,才转过身来,开门见山地问道:“既是在大同捉的人,何必千里迢迢送去辽东?山高路远的,万一中途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岂不麻烦?”
赵寻英面上还有些病愈后的清减,但眉眼间的锐气却越发锋利。她略作沉吟,缓声解释道:“咱们对女真知之甚少,努哈克的这个弟弟在他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谁也掂量不准。既然如此,自然不必急着同他们谈判。”她伸出手指,在案上摊开的舆图上轻轻划过,从大同一路指向辽东,“一来,女真军队多在辽东,由他们直接交涉,也更为直接;二来,趁着押送的这段时日,正好可以探探努哈克对这个弟弟究竟是何态度。他若是急着来要人,那便是分量不轻;若是按兵不动,那咱们手里这个人,也就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了。”
“话是这么说,”夏林茂眉头仍是拧着的,“可若中途逃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寻英摇了摇头,笃定道:“此番押解的全是军中干将,沿途驿站层层换防,日夜看守,凭他一个无论如何也是逃不掉的。若是在大夏的地界上让女真的人救走了……”她抬眼望向夏林茂,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朝中那些嚷嚷着和谈的,怕是也要就此闭嘴了。”
夏林茂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终究化作一声叹息。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已凉了大半的茶抿了一口。隔了许久,方语重心长道:“你呀,莫要太扎眼。朝堂之上,最好不要成了哪个的一言堂。”
赵寻英没有应声。她只是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张被翻来覆去摩挲过的舆图。纸页上墨线纵横,山川河流蜿蜒分明,仿佛尽收眼底。可真要放眼天下,又觉处处皆不可及。
内忧外患的时局下,没有强硬手腕,光凭着朝堂上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想要成事何其困难。她心里清楚,赵进求的是个无功无过。可如今风雨飘摇中的社稷江山,根本耗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