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自然不会,可如今身在此山中,还能否做到洞若观火,就难说了。”谭劭摇了摇头,目光在沙盘上久久停留,“努哈克这个人,最擅长的便是激怒敌人,让人失了方寸。”他转过身,看向谭明,语气忽然果断起来,“我唤你到跟前,便是想同你说。你当即带一队人,快马加鞭追上宋澜,务必将这些都告诉他。”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若来不及阻止,你带着人赶去,还可以救他们出险境。此事不要声张,只说奉令探查敌情。”
谭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可还是狐疑道:“父亲为何要如此小心?”
谭劭摇摇头,“我这心里总是莫名得慌,也不知是不是这两日总念叨着宋澜。不说这些了,你抓紧带人出发吧!”
与辽东的风雪不同,京城的秋意才刚刚染上花草,赵寻英就已让人将园中最后几盆耐不得寒的盆栽搬入了暖房,自己远远站着看了一眼,便转身回了书房。
连着几月的风寒像蛀虫一样一寸寸蚀空了她原本就不算强健的身子,如今这个时节便已捧上了手炉,眼睛也开始发涩畏光。以往最多是迎风落泪,现下便是灯暗了些、看久了些,眼底便会泛起一片红,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些日子的书信往来,都是阿倩阿芸替她逐字念的。
罗长风进门时,正撞上阿芸从书房出来,迎面一个毫不掩饰的冷眼,剜得他脚步一顿。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目送她走远,才迈步进了书房。
赵寻英靠在椅背上,正用指尖轻轻揉着眼眶,听见脚步声便放下手,睁眼看见来人,挥了挥手对着阿倩道:“去门口守着吧。”
阿倩摇了摇头,目光担忧:“万一您要看什么书信,奴婢还是待在您身边的好。”
罗长风站在门边,清晰地感觉到阿倩说话时也若有所思地朝他瞥了一眼,他越发摸不着头脑。
赵寻英揉了揉额角,问他:“说吧,什么事?”
“那叫耿阳泉的今日又来了,长公主还是不见吗?”
赵寻英摇了摇头。前几日确是抱恙在身,实见不得人。可耿阳泉连日登门,她便索性想冷冷他。谁让他上次过府,没说上几句便劈头盖脸将她一顿数落,言辞之直,连她都不由愣了片刻。
“你觉得这人如何?”
罗长风顿了顿,想起半月前随赵寻英去拜访定明先生时才见过此人一面。若说印象,便是此人明知赵寻英身份,却依旧不卑不亢,冷言冷语,直抒胸臆,浑然不知“收敛”二字怎么写。
“这人在待人接物上虽有些笨拙,可胸中所纳山海极广,许多说辞可称真知灼见。”
“那你便试着看能否让他引你为知己,将来许多事上,许能少走些弯路。”
“长公主怎么不亲自出面?这些日交谈下来,我发现他对长公主更为好奇。”
“我不待见他。”赵寻英撇了撇嘴,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他是胸中有丘壑,可恃才傲物,又固执己见,跟他说不了几句便能被他气得肝疼。”
罗长风笑了笑,“那为了替长公主招揽人才,在下只能多受些苦了。”
话头刚落,赵承便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赵寻英远远闻见那股酸苦味,眉头便皱了起来,“你这一日三碗药,次次准时端来,比你自己用膳还准时。怎么,怕我赖掉不喝?”
赵承绷着脸,将药碗稳稳放在案上,声音倒不急不缓:“阿姐若能按时喝药,身子好转得快些,我自然不必盯着。可若姐姐再赖掉……”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寻英,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那我也只能把书房和卧房的纸笔全部撤走,再让阿芸她们时时看着你了。”
“好了好了,哪次不是当着你的面喝得干干净净?”赵寻英无奈地接过药碗,仰头一气灌了下去。可这新换的药着实苦过头了,“去拿些糖来!”
罗长风见状,默不作声地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他刚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脚步声响了起来。他回身,见阿芸正站在门前,将手里端着的刚热好的羊乳递给阿倩。他想了想,还是上前拱手,温声道:“敢问姑娘,方才在书房中何以几次三番对我冷眼相待?我该是没有哪处招惹到姑娘吧?”
阿芸停下脚步,也不绕弯子,冷冷道:“你是没有哪处招惹到我。只是劳烦你将来离主子远一些,省得给她招来风言风语。”
“哦?此话怎讲?我身为长公主的幕僚,该是怎样一个相处才合规矩?”
“男女之防你总该知道。你可知上回你与主子同乘马车,掀帘探身时被人瞧见,如今坊间已有流言,说你是主子的男宠!”
罗长风先是愕然,随即竟没忍住大笑出声,连连摇头:“这等荒谬之言,你当你家主子真会在意?”
他们自然都知道赵寻英不会在意这些。可阿芸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几分护主的执拗:“主子不在意,可我们不想她因此平白受指摘。还请罗公子将来谨言慎行,莫再给人徒惹话柄。”
罗长风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他看了阿芸片刻,目光里没有恼怒,反而多了一抹认真的审视。随后,他缓缓拱了拱手,语气平和道:“姑娘提醒的是。罗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