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来得比北地的风雪还要快。
信使一路驰骋,到了军营未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双腿打着颤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帐,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黄绫信函双手呈上,“将军,加急圣旨。”
谭劭正要出帐,脚步猛然顿住。他接过信函,利落地拆开封漆,展开信纸。目光才扫过一行,眉头便拧了起来。他原本已掀开了一半的帐帘又落了回去,转过身,径直走回案后坐下。
帐中几人见他面色有异,都屏住了呼吸。副将看他放下信纸,才小心问道:“将军,陛下旨意是何?”
谭劭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洒金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才缓缓道:“朝廷要咱们止戈休养,不得兴战。”他将信纸搁在桌案上,心下沉甸甸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圣旨来得真是时候。”
他叹了口气,将原本握在手中的长枪递给了副将,“收起来吧。”枪杆触到铁架时发出铮的一声闷响,像一声不甘的叹息,“停下也好,停下,百姓也能喘口气,这两年辽东百姓的日子过得太苦了。若朝廷当真打算和女真打到底,我倒真不知道这仗该要如何打下去了。这些日子,军中粮草全靠百姓接济,总不能连他们过冬的那点余粮也都搜刮干净。”
老将点了点头,却又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老将军,可乌勒纳至今还在咱们手里关着呢。朝廷让咱们和他们谈判,这也没谈出个什么结果来,到时候朝廷问起,咱们该如何交代?”
谭劭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面色显得极为疲惫,“朝廷若真的想要谈出个结果,怕是早就派人前来了,哪还轮得到咱们和那些人争得剑拔弩张。”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京中的那些高官,怕是连问上一句乌勒纳长什么样都没有呢。”
“那宋澜那边……”老将目光关切,“昨日将军不是还召集我们讨论……”
“宋澜啊……”谭劭揉了揉眉心,这正是他眼下最发愁的事。宋澜让人送来的求援信昨夜才到,他原本打算今早就调遣兵将前去,可圣旨一来,所有的部署都被打乱了。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北地要落雪了,这个时候,敌我两军都要仔细盘算着物资。”
“爹!”谭劭还未说话,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谭明大步跨入,袖子裤腿都半挽着,上衣半敞,露出汗津津的胸膛,显然刚刚练武归来,浑身都带着一股热气。
谭劭眉头一皱,啧了一声,目光凌厉地扫了他一眼,斥道:“眼见着雪就快落了,你还这幅样子,还以为是在过夏呢,小心冻出个好歹来!”
谭明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掌在衣襟上随意蹭了蹭:“爹放心,刚操练完,浑身热乎着呢,不觉得冷!”他几步凑到谭劭面前,目光炯炯,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爹,我听常狄说,宋澜那边传信回来让咱们驰援突袭?”见谭劭点头,他双手抱拳,抬声道,“末将愿请命前去,不知将军作何想?”
谭劭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抬了抬手示意谭明也坐下,语气不急不缓:“你来得正好,我本也是让人唤你过来,与你细说此事。”
谭明眼睛一亮,没有坐,只直直地站在案前,目光炯炯地看向谭劭,等着父亲发话,“爹有何交代?您只管说,儿子听着便是。”
谭劭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后才慢悠悠道:“宋澜从京中出来时,想来没带多少人。一路追击至今,人马疲惫,粮草见底,能写信求援,可见其困境已到何等地步……”
“是啊!”谭明急不可待地接话,“所以支援一事,宜早不宜晚!爹,咱们还是赶紧调兵遣将,随我一道前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急什么?”谭劭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指责,“你若只知鲁莽,那一辈子只能是个兵,成不了将才。”
“来不及了!”谭明急得在原地跺脚,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爹,宋澜信中既说,他已查清了努哈克的动向,那厮帐下粮草已然不足,其大军已有撤退之意,这与咱们所见不正是不谋而合?如今敌军正是刀枪入库、军心涣散之时,咱们若趁此时发兵,定能大破其军,将女真的气焰彻底压下去!”
他说完,抬头见父亲依旧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更是急得团团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指责,“难不成父亲打算就这样放虎归山?等到他们休整过来,卷土重来,咱们到时候又要白白送多少将士的性命?”
一旁的副将看不过眼,插嘴道:“其实将军本也决定派人……”
谭劭抬手打断了他,将案上那封圣旨拿起来,递向谭明,“你且先看看这个吧。”
谭明看过之后先是眉头紧皱,随即又舒展开来。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父亲,京城离辽东千里之隔,军令传回去,咱们这边仗都打完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你便能确保此次突袭必然成功?”谭劭紧盯着谭明,目光如炬,声音骤然沉了下来,“今日你若给我立下军令状,带人前去,须得安然无恙地将跟你出去的将士们带回来,你能做到吗?你若现在跟我说一个好,我立马下令调军!”
副将在一旁听得心惊,连忙劝道:“将军,这怎么可能?两军对垒哪有不死伤的?”
可谭劭只死死盯着谭明,像是一定要逼他说出这句话,“回答我!能做到吗?”
谭明咬紧了牙关,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最终还是生硬地挤出两个字:“不能。”
“那便收收你那颗争强好胜的心!”谭劭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念念不忘的,怕是努哈克此次不仅绕路漠北,还顺道戏耍嘲笑了辽东驻军,你心中不忿,想要与他正面交锋一场。”
“爹……”谭明被戳破了心思,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认,“这只是其中一点缘由。”
“那你便将这点不甘收起来,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努哈克那样自傲的人,会就此罢休,狼狈退回?”谭劭又将宋澜的信递到谭明手里,等他看完,又指着沙盘上努哈克迂回的路线,手指沿着那些插着标记的地方缓缓划了一圈,“可看出来了?”
谭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在沙盘上来回逡巡。片刻后,他的眉头慢慢拧紧了。经父亲这么一点,他也看出了蹊跷之处,“他们若真的粮草不足想要撤退,自然是走最快最熟悉的路才对。”他指向沙盘上一条标着细线的路径,“即便是后面有追兵,他们若从此处钻入大漠,怕是咱们的人也不敢追了。可他们却舍了这处,继续往西走……”
“西面有一处险关,两山夹道,蜿蜒曲折,正是易守难攻之处。”谭劭盯着沙盘,替他说完了未尽的话。
谭明盯着沙盘上那处山隘,语气慢慢放缓了:“这般明显的险关……宋澜不会着了他们这么简单的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