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着照进了埃德加的房间,风轻轻吹过桌上的蜡烛,灯芯的火焰便不安地晃荡起来。
帝斯凯背窗而坐,半个人沉在柔和的烛光里,另一半则隐在窗外的月色中。他没穿白日里的规整礼服,只是松松的披了件深色的外袍,领口随意地敞着,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凌厉与威严。
不过这么晚了,殿下从不会随意踏入下属的房间。如今这般悄无声息的坐在这里,即没有公事也没有提前传唤,显然不是凑巧路过,难不成是因为两人争执的事特意来的?
埃德加的视线先是落在他的脸上,随后再缓缓下移,最后钉在了他手中的物件上。
帝斯凯垂着眼,正一页一页往后翻看着他的那本日记,每翻一页都会停一会儿,像是在十分费劲地辨认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又舒展开来。
埃德加感觉心都凉了一半,那本日记里记录的根本不是军务,有的只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整篇日记都是关于一个人,关于无数次克制的凝望,以及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对主上逾矩的心动。
那本子放在桌面上锁也没锁,他原本只是出去取个药,想着很快就回来,从没想过会有人进来,更没想过偏偏是帝斯凯。
埃德加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预演了一遍最坏的场面。帝斯凯脸色冷下来,厉声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或者直接把本子扔到桌面上,用那种冷到极致的语气让他解释一下,或者更糟。
他甚至想象了一下帝斯凯露出厌恶的表情,那种表情如果真的出现,这种东西不仅仅是难堪,如果被说出去,甚至连活命都不一定能保证。帝斯凯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从侍卫长变成阶下囚。
风把门缝吹得更开,暴露了埃德加的存在。帝斯凯终于抬起头,对上了埃德加的视线。
帝斯凯这才意识到房间主人已经回来了。他看向他的目光平淡又松弛,完全没了之前语气过重的疏离感。
“回来了?”
埃德加僵硬的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迈步进屋,把药包轻放在桌角,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那本日记仍在帝斯凯手中,翻开的一页恰好停在本子的中间。
他忍不住扫了一眼,那一页写的是前几周的夜巡,他记得很清楚,帝斯凯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夜,风把他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当时站在他后面,看着那个背影然后在纸上写了一句他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遍的话。
埃德加惊慌地收回了目光,心脏狂跳不止。
帝斯凯合上日记轻轻放回了桌面,手心按压在灰旧的封皮上顿了一下,而后抬眸看向了他。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一句话刚落下,埃德加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心脏撞击胸腔的声响大到他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提前演练好的辩解、否认和伪装,在这一刻全都散掉了,只剩一个绝望的念头在脑海里轰鸣。
“完了……他全都看懂了。”
热血瞬间冲上脸颊,他张了张嘴,就连发出声音都显得如此艰难。
“我……”
帝斯凯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
“药材行会的那位塞西莉小姐……”
埃德加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想起了刚才药店里的那位盘着头发的女人。
“今天有人来问我,她托人打听你的事。”
“打听什么?”
帝斯凯似笑非笑的,但已经是他能给到的最大程度的松弛。
“打听你有没有结过婚,或者有没有喜欢的人。”
埃德加眨了眨眼,纷乱的脑子才勉强从刚才的慌乱里抽离出来。他还没彻底压下日记被翻看的心慌,就被迫跟着帝斯凯的话题落到了另一件完全无关的事上。
“我告诉那个人,埃德加·弗雷德一直是个单身汉。”
埃德加站在那里,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屏住了呼吸。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那本日记,心里却慢慢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她对你好像很有意思,你自己怎么看?要是你有意,我可以出面帮你促成这段关系。”
帝斯凯说得坦荡,全然是一片好心,像在为一位忠心的下属筹划安稳的前程,也不曾往别的地方多想。
埃德加望着桌子对面的人,望着这个占据了他整本日记和所有心事的人,在心底无声的叹息。
“我喜欢的人,就在这张桌子的另一端。”
可这句话他这辈子,至死都不能说出口。埃德加勉强稳住心神,低声说道。
“只是一场误会,我和她已经说清楚了,我现在暂时不考虑这些。”
帝斯凯看着他倒也没有再多追问,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一句。
“我刚翻了几页你的这本手记,看里面大多写的是巡防布防这些事,还以为是你随手记下的军务备忘。”
他确实只认出了零星几个和军务相关的词,剩下大片都是潦草扭曲的字迹,看得他眉头直皱。
埃德加突然又紧张了起来,帝斯凯却先一步摇了摇头,把本子往他面前轻轻一推,语气认真又直白,甚至带了点毫不掩饰的嫌弃。
“先不说别的。埃德加,你的字是真难看。”
帝斯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么难辨认的字迹,拿来记军务纪要挺好,别人就算拿到,也不一定看得懂。”
窗外的夜色漫进屋里,轻轻覆在桌面上。那本日记静静地合着,像是把里面所有没说出口的心事,全都重新锁进了纸页的深处。
坎佩冬王城的灯火渐渐沉入寂静,而郊外的密林里,却依旧笼罩在一片深浓的黑暗之中。
头顶的明月是深夜里唯一的光源。歌莉夜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穿行着,带刺的植物支杆划破了她的裙摆和皮肤,她只能靠辨认野果充饥。
几日下来,她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女巫……烧死那个女巫……”
烧伤的腿又开始隐隐抽痛,火刑架上灼热的气息仿佛还贴在皮肤上。如今她这副模样,比任何被驱逐的女巫都更狼狈不堪。
她不知道要往哪走,只是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突然想起大陆最东端有一座东禁森林,那里是所有异类的容身之所,接纳一切不被世俗容忍的事物,包括女巫。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借着枝叶缝隙间漏下的天光辨认方向,在心底暗自下定了决心。
“那就去东边。就算死,也不要死在坎佩冬的土地上。”
一路向东而行,她不敢走大道,只敢沿着荒径与林间小路前行。
白天就躲在废弃的农舍或茂密的灌木丛里,等天色完全暗下才敢动身。后来,她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小东西,换了一段前往边境的短途马车。
车厢颠簸又拥挤,她缩在麻袋和木桶的角落缝隙里,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歌莉夜端详着那把帝斯凯将她从牢里救出来时重新塞回她手里的蓝宝石匕首,上面还留着熟悉的纹路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