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的平民基本上都不识字,但只有一套可以沟通的符号,连蒙带猜的倒是可以知道想表达的意思。那人愿意为贵族老爷们卖命,却知道多留个心,将每次沟通的时间地点和交代他的事情、换取什么样的回报都记录了下来,但这样的鬼画符拿到朝堂上很难作为值得取信的铁证。
作为能被豪门大族委以重任做这样要掉脑袋事情的人物,肯定格外谨慎小心,不会留给这等低贱的小人物留下证据的机会,但公主府的人在这人家中寻到的,除了这份似是而非的记录,却真有一份让人出乎意料的证据,那是一块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硬土,上面带着专属于贵族的宽车辙印,均匀地碾过应当是雨后略显松软的土路,留下来绝不该出现在最底层脏污晦暗贫民区的贵族家徽,那是世家谢氏的家徽,不可辩驳。
刑部尚书睁大了瞳孔,手微微颤动,又快速地往后狂翻几页,其他被买通人没有这个这样的谨慎心思,还知道留下记录和证据,但他们都还活着,顺藤摸瓜找出背后联系的人对公主府来说着实不是什么难事。
甚至都不需要他沉心细看,在最后面将这几家的详细情报人员关系也都一一陈列清楚,谢家的、钟家的、李家的,虽不像王家有个嫡长子深陷其中,但都同大理寺狱中的某几个官员产生过交集,近些年来也一直保持着似有若无的联系,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想想便知道,对方在江南谋求的见不得光的好处,也必然为他们的穷奢极欲添了不少的彩!
刑部尚书抬头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那些求饶的世家官员,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公主殿下都亲自派人盯着,之前他没有收到人私下递到府上的帖子,还以为他们这次安分认栽了,没想到私底下动作竟然藏得这么深,却还是被公主府的人就到了把柄。
现在再想想王相的这场突如其来的风寒,不得已告假的那半日未免太过巧合了些,他不敢去看王世庸的神色,却还是不甘心地向荣晞求情:“殿下,王家并未收买大理寺的仆隶衙役,王相为此案夙兴夜寐恨不得宿在衙署这是有目共睹的,操劳之下邪风入体也理所应当,或许王相真的不知情,不能因为同为世家,便认定王相同这些人沆瀣一气,结党营私徇私枉法啊!”
荣晞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道:“本宫记得卫尚书也是世家出身,虽不及王谢李钟显赫,只是小世家,但这些年依附王家的关系,也发展得格外昌盛啊!你对王家倒是有情有义,只是不知道对朝廷的忠心是不是也想这般日月昭彰。”
荣晞虽然没有疾言厉色,但刑部尚书当即冷汗就冒了出来,嘴唇哆嗦起来不敢多言,生怕不能为王家求情还将侥幸逃过一劫的自家拉下了水。
朱大人倒是相信荣晞不会牵连无辜,身为监察之责审讯的全流程都没发现什么问题现在被殿下戳破藏在底下的阴私,就像被人扇了一耳光一样火辣辣的,若是不探清楚他都要没脸站在这里了。
接过哆嗦的卫尚书手里的文书快速翻看,面色难看又请示荣晞,将桌面上那份王世庸没看的文书拿过来翻阅,这本是江南道各个地方豪族大户的详细情报,哪家同谁谁谁官员过从甚密,哪家给远在京城的世家送过礼,给地方官员行过方便,甚至有些给官员府上送过妾室。
之前审问出来,呈递到荣晞案头的名单也在此之列,但却是曾经跟世家在江南存在行商的竞争关系的;曾经跟世家去地方的官员有些无足轻重的小龃龉的;扶持过惊才绝艳的寒门学子同世家子弟争过官位的;即便是也有同世家官员勾结的,但绝对是在这份情报中,往来最疏远的那一批了。
王家的名字也在其中,列举了同这些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的龃龉,朱大人不可置信地看了王世庸一眼,带着一些失望,“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王世庸垂下眼眸,不为所动,荣晞开口再次确认:“王相,你真就不辩驳一句吗?”他依旧一声不吭。
荣晞失望地叹了口气,摆摆手:“将人都带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