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儿，健身房的冷气吹在裸露的小臂上，忽然觉得有点冷。朋友说健身房里的直男不可能，越大的肌肉越不直，可眼前这个人每一句话都在把他往“直男”那个坑里踹。

“你有女朋友？”周谨行听见自己问，声音还算稳。

“对啊，怎么了？”那人扬了扬下巴，“羡慕啊？”

周谨行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睛在说“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明显有点心虚。他阅人无数，这点谎看不出来白活了二十多年。

可看不看得出来有什么区别。他就是编，也是编给一个“同性”看的。他需要一个女朋友当挡箭牌，来拒绝一个男的靠近。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把路堵死了。

周谨行忽然觉得鼻尖一酸。

他这么多年没为谁这样过，头一回这么丢人，对着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陌生人，他眼眶发热。

那个人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从挑衅变成困惑又变成惊慌：“哎你……你没事吧？”

周谨行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扯出个笑：“没事，你练你的。”

“你眼睛怎么——”

“汗进眼睛了。”

“哦……”那人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握住哑铃，但动作明显犹豫了，“那个，我刚才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周谨行转过身往更衣室走，背对着他说了句，“你女朋友很幸福。”

他走进更衣室，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个人背阔肌的触感，紧实温热，在掌心底下绷了一下就躲开了。像被烫着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朋友发消息：你坑我。

朋友：怎么了？

周谨行：他自称有女朋友。

朋友：……节哀。

周谨行把手机摔进储物柜，额头抵着冰凉的铁皮站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听见那个人在跟谁聊什么“女朋友”的事，声音刻意拔高了，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周谨行苦笑了一声。

行吧，他心想。一见钟情二十分钟失恋，这辈子最有效率的一次心动。

他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那个人还在练。看见他出来，目光闪了一下，扭过头去专心致志地推胸，耳朵尖却有点红。

周谨行从他身后经过，放慢了一瞬脚步。

“你动作确实有问题，”他说，声音很轻，“肱三头肌代偿太多，肩容易伤。注意一下。”

丁小伟松了口气，心想这人大概是正常了。他放下杠铃坐起来，刚想说句“谢了”，一抬头就愣住了。

周谨行站在那儿，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你怎么了？”丁小伟站起来。

周谨行没说话。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健身房顶灯打在他脸上，那一瞬间丁小伟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眶里蓄满了水，然后一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滚下来了。

丁小伟吓傻了。

一个一米八几、肌肉比他块头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掉眼泪，无声无息的，眼泪顺着下颌线淌下去滴在运动T恤上。他这辈子没遇过这种场面。

“哎你……你别啊！”丁小伟手忙脚乱地去够旁边的毛巾塞过去，“我刚才说那些话是故意的我跟你闹着玩呢你哭什么啊！”

周谨行没接毛巾，抬手抹了把脸，反而越抹越多。他偏过头去不让人看见，脖颈侧面的青筋都凸起来了，喉咙里压着一声极轻的哽咽：“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周谨行转过头看他。眼泪糊了一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那样子又狼狈又可怜。

“害就这事儿啊。”

丁小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急急忙忙加上好友以后，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后退两步抓起自己的水壶和外套就往门口走。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家健身房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