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清渭院,天和三十八代以来,历任宗主无不出自此宗门。换言之,清渭院中的弟子,无论天资聪颖或愚钝,皆是下任宗主的候选人。
而今秦沉水门下,仅两位弟子,一位姓赵,赵铖,是为商贾之子,自幼入山学武。一位姓游,游苟异,少时流浪,后随秦沉水入宗习武。
秦沉水就群英会和重魅门分别派出这二人协助,既是看重两件事的份量,也是叫这对师兄弟各自磨砺。
可松了绳,如何驰骋,烈马自性。
江號得到讯息时正在请杵作验尸。两具尸鬼,银针刺入咽喉,再拔出,淡黄色。
仵作摇摇头。
“又是饮酒过度。”
饮酒的人容易被鬼附身,尸鬼最早出现时,曾有过此种说法。喝得醉醺醺的壮汉走在无人夜巷,跌跌撞撞中了邪,被吸去三魂五魄,自然状若尸鬼。可很快又出现一二新例,成鬼者尽是老弱妇孺,于是饮酒之说,不仅立刻成了无解之谜,还反使案子更加扑朔迷离。
“酒不一定是根,但也未必毫不相关。”江號摩挲下巴,盯着那双翻白的眼慢慢说道。
沉思默想,饮与不饮,无甚分辨的情况下,酒还能有何效用?
突然,嘭的一声,铁钹未响,紧闭的木门就被蛮横撞开,亮光射入屋内,思绪断了线——江號愤然回首,怒视来者。
一张年轻的脸惊慌失措,隐隐发白。
难得的惧色,不是天一还能是谁?反应过来,江號先瞪他一眼,低斥着:“礼数呢!”
“抱、抱歉,门主,”天一说话还有点儿喘,此刻顶着江號的怒意更加磕磕绊绊,“实在着急,有信鹰来报,赵、赵铖、游苟异恐有性命之忧。”
“……谁?”
两个名字被骤然吐出,再熟悉不过,可又陌生得难以听懂。
赵铖这两日将要回海镇,游苟异被秦沉水派下山,这些动静江號都是有所耳闻的。可怎么转眼间就闹成“性命之忧”了?还是两个人!
身子霎时挺直,满腔焦心疑虑涌上,以至他一时哽噎难言,气郁胸口,堵得生疼。
“赵铖、游……他们俩碰到一起去了?还性命之忧?!怎么回事!”
“听、听说,两人随擎门郑裴玄一起进了裴府密室。”
四个字,如闻惊雷。
裴府密室。
那个从未有人活着出来的裴府密室。
眼前阵阵发黑,江门主险些站不稳,攥紧刀柄,冰冷刺骨,接着深深吐吸了几口气,这才缓过来些。
亥洲赫赫有名的裴氏毒,天下无药可医并非戏言。更别提裴氏本家,那完全是童子血和巫蛊毒养出的一块方寸之地。
两个毛头小子怎么敢这般贸然行事?万一不幸——呵,他师兄可真是教了对好徒弟,在南郡山瞧着皆是安分守己,下了山,泼猴性子立马暴露无遗。顽劣得连命都不顾了!
不是傻,就是……
“糊涂蛋!”
桌子拍得震天响,来不及亲自禀告孙洲令,案子交给手下弟子,江號带着两人就奔疾出门,牵马上路。奔驰约莫一二时辰,途径酒楼,方才想到歇息,趁机了解裴府事宜。
对于裴府,江號交际甚少。天和素来是不屑与这种左道旁门来往的。而他作为天和最根正苗红的弟子,从来不屑打听裴氏的事儿。
天一倒是听过些传闻。一是机关,二是蛊虫,三是迷宫。
“三者齐下,生死劫难逃。还要……进么?”
若求保全,旁观才明智。进去了,倘若救不出赵、游二人,还也许平白赔进一个江號……
可,天一看着闭目轻捏眉头的江號,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天和弟子遇难,我作为门主若置之度外,愧天怍人。”
尾音还未尽,落在一个人上,忽而楼下罗唣乍起,盖过大半。
天一愣了愣,只因有个宗名偏偏太清楚,反应过来,抽剑便要动手。
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按下剑,抬头,江號好似不恼,先摇摇头。于是接二连三的污言秽语中,三人始终静静地吃着饭。
可说笑声愈发不堪入耳……
“天和宗算他个鸟!”
唰!
地二只觉背脊本能一紧,筷子抖落下手,利风擦着发梢擦过。
不知何时,系在腰后的一把铁剑已卒然握在江號手中。他赤手捏住剑刃,就像握着一支箭。而后肘部一伸一放,绷出的青筋如弦,嘣!
迅疾之势,张狂霸道。
见血如见令,刀剑论生死。
收了鞘,天一拭去额角的污血,默默跟在黑脸的江號身后。三人不言片语,前后依次,牵马便匆匆上路。
事态本不容拖延,偏偏遇上这等猥劣小人,不杀更难解心头火。
如此,只能挥甩着鞭子,一匹好马跑得像要飞起来。江號压低身子,耳边快风吹得神思清明,捋捋亥洲几日波折,终于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又是那个姓郑的小混蛋!擎门是太缺管教了!”
到了裴府,定要把天和两个小兔崽子先抽一顿,再替擎门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骗着人家的继任弟子拐着往火坑里跳。
忒没良心!
可游苟异、赵铖又不是稀里糊涂的垂髫小儿,还能逼着两人骑马进府不成?天一听着门主的怨言怨语,忍不住在心里弱弱驳到。
前方,男人手里的马鞭抽在地面,凭空打出炸响,鞭炮似的,刹时,满地落叶都裂成齑粉。
天一不禁猛得颤了两下,终究没说出口。
缄默着,三人前后相随拐弯进入竹林。雨后径道湿凉幽幽,泥泞小路尽头,朱红铜门大开。
地二先打了一个喷嚏。
江號率先翻身下马,两边寒风吹过,哗啦哗啦的竹叶齐齐奏响。前方,灰白石阶上重重叠叠的脚印没入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