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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十二章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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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布妈妈要与赵将军成婚了吗?”

少年的沈妙常从里间出来,走到母亲身边,这里阳光斑驳,暖风轻拂。明暗与阴影的交织间,母亲身上的水蓝光华浮动,好似一片云梦。

“正是呢,我刚择了一个好日子,就在五日之后,你也好喝一杯她俩的喜酒了。”

“那太好了!可父王呢?父王何时回来?他更得喝她俩的喜酒啊!”

“皇上召唤,你父王就算归心似箭,也不得不长留几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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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常听着江南一字不差地道出当日对话,几乎不用费力就能透过他当年的双眸,看到长穹之下,两个女子扬起的发尾和裙角。她们长得像又不同,一个浓烈不可方物,一个清丽吸人心魄。除了母亲的面骨,她很好地兼留了父亲的俊俏。

而现在,她也只能从自己身上,去找寻父母的印记。

当日廊下袅袅玉立的女子已不在,当日话中远驻盼归的男子亦早离去。

空留檐下女孩如今的一身病骨,和梁上少年现下的一只独眼。

“直到晚上我才等到机会,王妃叫辛布自去准备婚服不用服侍,也屏退了其余左右,似乎是打算休息了,我整理头发,掀瓦入室,尽可能让自已看起来堂堂正正一些,却还是吓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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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正独自拆簪的姜云谣骤见悬梁上跃下一黑衣人,惊呼一声,随即就要喊人。而对方落地轻巧,膝半屈以缓和冲击,然后站直抬头,竟是个半大孩子。

江南抓住对方的一瞬犹豫,从腰间摸下令牌,前举低声,“王妃别喊!我是来送信的!”

“屿王府?”姜云谣瞧着那令牌上金灿灿的刻字,“是七殿下知道了什么关于王爷的消息吗?!”

“殿下经过多番秘密打探,才终于从内宫摸到王爷下落。”

说到此处,江南看了眼仍在掌心的金鳞蛊,低下头,“我那时不知道,人的眼睛里居然可以盛起那么多的难过和痛楚。”

“我告诉了她王爷的消息。”

金簪脱手,覆而坠地,然地上数尺长毯,只叫尖利簪首发出一声闷响,连弹起都不曾。

姜云谣失魂遗魄,心神俱裂,泪珠瞬间迸出眼眶,洋洒双颊。可她仍知不可惊动外间,只双掌覆嘴,膝软下蹲,掩面默泣。

这个画面从此在江南心中久留,在他往后长大多年的第一次行刺任务时恍现眼前,叫他不能不想其刀下亡魂的家眷,是否也如此刻此地此般撕心?

而又在他往后的更多年里,在一座座反锁又溅血的高门里,在无法间断的亏心与战斗里,反复出现,描摹镌刻。

“节哀。”

他从毯上拾起金簪递还,“王爷的事出在宫墙里头,殿下从外归来,却为时已晚。而皇上的旨意只怕就在后头了。殿下甘愿冒着风险也要派我不远千里赶来,就是不想让您和郡主再出事。眼下谁也不知道下一步的圣意究竟如何,咱们须得按最差的结果来准备。”

姜云谣拭泪抬眸,“殿下恩义,容我叩谢。”

说罢她就俯身磕头,江南大惊,立刻拦下。然他心中再如何起波澜,也不能忘记屿王临出发前向他交代的:

“你此行一去,能用王府之名,却不能借王府之权。我给不了你任何援手。要救人,只有靠你自己,靠她自己。”

江南扶起她道,“使不得,王妃!我入府之时特意勘察过外围,墙外看似平静如故,实则已布满了暗桩,且都是好手。凭我一己之力,独个儿进出不成问题,却不能带您和郡主出去,而殿下山高路长,亦无法大肆派兵前来,只能遣我来将王爷的消息秘密告知。您是否能调来其他援手?”

“能。我能。”姜云谣的眼睛已挥去脆弱,再次坚毅起来,“小兄弟,我只问你一句话,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什么?”

“你来时,京城可预备发王爷的丧了?”

“并无,仍是墙里墙外互不相通。”

“那就至少还有一个月。也许够了。”

“是为了您的侍女辛布成婚吗?”

“是。”姜云谣似乎对于江南有过偷听并不惊讶,她伏在地上,眼睁睁着看自己的最后一颗泪珠垂直落下,看它砸进绒毯,看它崩裂成四分五散的结晶。

她道,“我也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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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说她会自杀?”

日前,京城,屿王府

送走江南离开,屿王和顾念怀闭门书房之内,此刻天阴欲雨,两人亦不掌灯,任风啸盖过沉痛的低语。后者正讶异道,“为情殉夫吗?”

沈谛祝摇摇头,“滇南王与王妃虽并非自幼相识,也无机巧缘分。然而两人皆是德行端正人品贵重之人,故婚后琴瑟和鸣,为伉俪表率。然而即便如此,据我了解,王妃并非会舍弃女儿追随亡夫之人。”

“那殿下适才说她不会逃,是指什么?”

“她若身死。”沈谛祝攥紧衣角,“一定是为了瑶疆。”

央月圣女姜云谣出生便万众瞩目,作为瑶疆大地无所不知的阿娜莎与仰阿忒之女,又被当朝皇帝亲赐月神姜姓,封主教圣女,嫁皇弟亲王,为她加诸万般光环,皆是为了一个目的:

维系瑶疆民心,永向金陵。

她的使命人尽皆知。

沈谛祝沉声述道,“滇南王军镇守边疆保当地百姓安宁,王妃郡主时常义诊解贫忧民众病苦,十一年,瑶疆与我中原子民间的往来已经建立,央月神教与我朝君权间的联络也已连结。”

顾念怀了然,“边疆无战事,百姓少命忧,若是普天皇土皆是如此自然无虞,可若只有瑶疆一方如此,便是隐患。”

“过,犹不及。”沈谛祝手指攥久陷的生疼,骤然松开,已成一片苍白。

“此事根本无界限。若功绩不满,是为不达,若做够了,却又过了。“他接着道,“但是,每人立场不同,所见便也不同。我站在朝廷高处,位于父皇近处,旁人不了解他,我却能知道。王妃除了朝廷给的身份,她仍旧是央月的圣女,父皇断不会不顾央月上下、不顾瑶疆民声而处置王爷满门,他不仅要滇南王军归权,还要宽仁名声远扬。所以她和妙常,一定是能活下来的。”

“但殿下刚刚告诉江南,谁也不知道下一步的圣意究竟如何…”

沈谛祝突然苦笑一声,“他非得以为那两人必死不可,才会心慌意乱,不顾方寸。非得他急进冒失,才会有言语之缺。非得他说下错话,才有可能点醒急痛之中的王妃,让她疑心我。我要的就是她疑心我。”

他深吸一口气,“我放消息去,的确是为了给王妃和妙常一个人情,那是因为我需要在将来的某一天,圣女和郡主的身份能帮我的忙。而等王妃恢复理智,她不会想不到这一层。”

而后他好像释了某个负担,长吁一声,“有了江南进去送消息,她想求援不难,难的是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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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援手是谁!?”江南急道,“我能先去找人。可是滇南王军中的哪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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