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她最近收东西收到手软,小金库也膨胀了起来。
始皇的赏赐,她大半让芸香放好,只取了少许用于打点宫人和试验田的花销。
杨招娣沉静而忙碌,仿佛并未因造纸之功而沾沾自喜,也未因此生出任何骄矜之气。
她超出年龄的沉稳,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天杨招娣从少府藏书室出来,抱着一卷关于关中水利的典籍,在宫廊下遇到了下朝归来的长公子扶苏。
扶苏面色似乎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思。
“大兄。”杨招娣停下行礼。
“阳滋。”
扶苏看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她怀中的竹简:“又在用功?你制成的纸大获成功,父皇甚喜为兄也为你高兴。”
“不过是侥幸,也多亏少府工匠尽心。”杨招娣谦虚的说。
她看了看扶苏的脸色:“大兄是不是有心事?是因为朝务繁忙吗?”
扶苏轻轻叹了口气屏退左右,与杨招娣并肩慢慢向前走着低声说:“今日朝议有博士借古讽今,说秦法过于苛刻,宜效仿周道,施行仁政,减缓刑罚……触怒了父皇。
父皇斥责其‘愚儒’,更说出‘儒以文乱法’的话……气氛很是紧张。”
杨招娣默然。
这是始皇与儒家博士之间持续的矛盾,也是扶苏心中永远的痛处。
他认同儒家的仁政理念,却又无法改变父皇的法家治国铁腕,时常陷入两难,整个人也因此变得有些忧郁。
“大兄,”杨招娣斟酌着开口,“父皇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修驰道,皆非怀柔手段可以办成。
法家之术在于乱世用重典,统一行严法,其中有很多不得已。当下天下已定百姓思安,如果律法能稍微体恤民情,张弛有度,长远看来更有利些。”
她没说仁政而是说“恤民情”、“张弛有度”,这是更务实也更接近法家“因时变法”理念的说法。
扶苏听后若有所思。
“至于那些博士,”杨招娣笑了笑,“空谈诗书不切实际,触怒父皇也是必然。大兄若真有心,不如多留意郡县上报的民情实况,了解黔首真正的困苦与需求,再思缓解之道。”
上辈子在唐代当了那么多年镇国长公主,杨招娣虽醉心其他,于权谋上也学了很多,政/治上尤其看的透彻。
她本不欲多讲,但是转念一想胡亥如今大势已去,扶苏上位的可能性极大,如果还是这般不食人间烟火,那变数可就大了!
罢了罢了,就当她日行一善点拨点拨对方吧!
杨招娣又接着说:“譬如我在田间所见,农人最苦者并非赋税本身,而是运输损耗、胥吏刁难、农具不便等细处。
如果能在这些实处稍作改善,即便律法未变,百姓感念也是仁政。
这或许比和那些博士们争论‘王道’、‘仁政’等虚名,更为实在。
须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妹妹拙见,只要好用不管哪一家的思想主张都可以一试。”
她的话委婉地将扶苏的注意力从理念之争,引向了具体实务。
扶苏的仁厚是优点,但需要引导到正确的地方。
若能让他更多地关注民生实际,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良建议,既能发挥他的长处,又能逐渐在始皇心中积累务实的印象,减少迂腐的标签,那就再好不过了。
杨招娣的一席话让扶苏眼中微亮,看着她感叹道:“阳滋,你虽年幼见识却比许多朝臣更为通透切实,为兄受教了。确实,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为兄日后,当多留意这些而不是总想着儒法之争。”
“大兄才思敏捷博学多识,只是一叶障目罢了!”
兄妹二人又闲聊几句,便各自散去。
杨招娣不知道,他们这番对话不久后便通过某些渠道传入了章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