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岁首。
关中大地仍是一片冰封,但咸阳宫中,已开始筹备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
依照旧例宫中会设宴,燃灯,祭祀,并有角抵、百戏等表演;与民同乐,以示天下太平君民安康。
今年的上元节,因始皇有意在开春后再次东巡,更添了几分借此佳节稳定朝野、鼓舞士气的意味。
少府、奉常等官署早早便开始忙碌,采办灯烛,排练乐舞,准备祭品。
就连一向清静的兰池宫,也收到了不少制作精巧的绢灯,杨招娣让宫人挂在廊下为这寒冬增添了几分暖意。
然而喜庆祥和之下,咸阳宫的空气里却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胡亥虽被变相幽禁,但他毕竟还是皇子,上元宫宴若无明确旨意,他仍需出席。
这将是秋狩之后,他第一次公开出现在父皇和众多朝臣宗亲面前。
许多人都在暗中猜测,这位曾经最受宠爱的十八公子,将以何种面目出现?始皇又将如何对待他?
杨招娣对此并不关心。
她近日忙于整理从少府借阅的一批关于各地物产和地理的典籍,结合自己前世的模糊记忆,尝试绘制一幅简略的标注了主要山川、城邑、物产的“天下概览图”。
这既是为了更直观地了解这个帝国,也是为了将来可能的机会做准备。
无论是进言,还是自保,更广阔的地理视野都必不可少。
上元当日,天色未暗,咸阳宫已是灯火璀璨。
章台前殿广场上巨大的蟠螭灯、仙鹤灯、莲花灯依次点燃,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百官宗亲按品级入席,场面十分盛大。
始皇端坐御阶之上,玄衣纁裳,威仪天成。扶苏坐在左侧下首首位,神情温润;其他公子公主也依次排列。
杨招娣的位置在中段,并不显眼。她今日穿着符合公主身份的礼服,妆容得体,姿态端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然后,她看到了胡亥。
胡亥坐在皇子席位的靠后位置,与他往日的张扬截然不同。
他穿着合乎规制的公子礼服,但脸色在灯火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灰败,眼窝深陷,身形也比记忆中清瘦了不少。
他低垂着眼,不与任何人对视,只是机械地随着礼仪做出动作,仿佛一具抽去了灵魂的傀儡。
但杨招娣历经唐代四任帝王,她敏锐地察觉到,在对方那低垂的眼帘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快速难以捕捉的阴鸷光芒,尤其是目光掠过御阶上的始皇以及前排的扶苏时!
看来,这几个月的“静养”,并未消磨掉他心中的怨恨,反而如同窖藏的酒,愈发醇烈狠毒了。
杨招娣心中警惕,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宴会开始钟鼓齐鸣,雅乐奏响。
百官向始皇敬酒,说些吉祥祝词。始皇神色平和,一一接受,气氛看似融洽而热烈。
酒过数巡,百戏上场。
角抵力士的搏斗,倡优伶人的诙谐表演,引得席间阵阵喝彩。始皇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名正在表演“吐火”幻术的俳优,口中喷出的火焰似乎比往常更加猛烈炽热,火星四溅!
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几颗较大的火星,竟朝着御阶侧前方那摆放着祭祀太一神的主要祭品和灯烛的几案飞去!
“保护陛下!”侍卫统领厉声大喝,甲士迅速向前。
然而,火星快速四散落在堆积的绢帛、灯油等物上瞬间点燃!
“呼”地一声,火苗窜起,火花四射;虽然不算太大,但就在御阶之侧,距离始皇不过数丈!
更麻烦的是,那几案上还放着象征性的“仙草”、“灵芝”等物,火光一起烟雾缭绕,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救火!” “快!水!”
宦官宫女惊慌失措,有的扑打,有的去取水,席间也是一阵骚动。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皇子席中,一直低眉顺眼的胡亥,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了疯狂、快意和孤注一掷的亮光!
他猛地从席上跃起,状似惊慌、脚步踉跄地向前扑去,口中胡乱喊着:“父皇!火!护驾!”
胡亥冲上去正好挡住了两名正欲冲上前救火的侍卫,也遮挡了御阶上一瞬间的视线!
就在他扑倒的瞬间,他的袖中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如同毒蛇吐信,借着身体的掩护和衣袖的摆动,悄无声息地射向了不远处正因担忧父皇而起身向前探看的扶苏!
那乌光细如牛毛,在璀璨灯火和混乱人影的遮蔽下,几乎无形!目标直指扶苏的脖颈!
杨招娣一直在留意全场,尤其是胡亥的异动。
当胡亥反常地“扑倒”呼救时,她心中警铃大作。而就在那乌光闪现的刹那,她那枚能感应毒物的神器猛然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滚烫!红色光晕疯狂闪烁,甚至刺痛了她的皮肤!
剧毒!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暗器!目标是大兄!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杨招娣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一直握在手中把玩的宴会上用来切割肉食的轻薄金刀,被她用尽全力,朝着那道乌光与扶苏之间的空挡掷去!
同时,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大兄小心!”
“叮!”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周围嘈杂淹没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杨招娣掷出的金刀,险之又险地撞上了那道乌光,将其打偏了寸许!
乌光擦着扶苏的耳畔飞过,“咚”地一声深深地钉入了扶苏身后一名侍立宦官手中的铜壶之上!
那宦官吓得“啊呀”一声,铜壶脱手落地,发出哐当巨响。
直到此时,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御阶旁那迅速被扑灭的小火苗上。
只有极少数人,察觉到了这瞬间的生死危机。
扶苏只觉得耳畔一凉,一缕头发被切断飘落,他愕然转头看到了钉在铜壶上、尾部仍在微微颤动的乌黑细针,以及地上杨招娣扔过来的那柄金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