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妹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一白。
始皇的目光,如同冰锥瞬间刺向了“扑倒”在地正假装惊慌爬起的胡亥,又迅速扫过扶苏耳畔的断发、铜壶上的毒针、地上的金刀,以及脸色微微发白、手中已空的杨招娣。
“拿下!”始皇的声音带着冻结一切的杀意,指向胡亥。
两名如虎似狼的郎官瞬间扑上,将刚刚爬起一半的胡亥死死按倒在地。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是见有火,心急护驾啊!”胡亥被按在地上,挣扎着嘶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丝更深藏的怨毒。
失败了!竟然失败了!
还被发现了?是阳滋!又是她!
“护驾?”始皇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周围的乐舞喧嚣早已停止,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剧变。
始皇走到胡亥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宠爱如今形容狼狈的儿子,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滔天的怒意。
他看向那枚被郎官小心翼翼取下呈上来的乌黑细针。
针身幽蓝,显然淬有剧毒。
而那柄被杨招娣掷出的救了扶苏一命的金刀,刃上已有一处微微泛着青色。
“搜他身。”始皇命令。
郎官毫不客气,在胡亥身上仔细搜查,很快从他另一只袖袋的暗格里,又摸出了三枚同样乌黑泛着蓝光的细针,以及一个极其小巧用机括发射的铜管。
证据确凿。
席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呆了。
上元佳节,陛下面前,皇子公然用毒针行刺长兄?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骇人听闻!
扶苏看着那毒针,又看看被按在地上犹自不甘嘶吼的胡亥,心中后怕之余更是涌起一阵深切的悲凉。
兄弟阋墙,竟至于斯!
杨招娣狂跳的心逐渐平缓下来,幸好她反应够快。
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始皇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复杂无比,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洞悉了某种更深层联系的明悟。
“阳滋,”始皇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如何得知有暗器?又为何恰好带了金刀?”
这个问题,极其关键,也极其危险。
纵然知道始皇有意让她撇清关系,杨招娣还是慎重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走到御阶下恭敬跪拜,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那是劫后余生的本能反应:“回父皇,儿臣……儿臣也不知。只是方才混乱之中,见十八兄忽然扑倒呼喊,动作……略有些异于常人的惊慌。
儿臣心中莫名不安,又见大兄起身便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恰好见十八兄袖中似有微光一闪,直冲大兄而去。
儿臣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只知大兄有险,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手中是何物,便掷了出去……
儿臣并非预先知晓,只是……只是巧合,请父皇明查。”
始皇听完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
终于对方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面如死灰已被堵住嘴的胡亥,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帝王的绝对冷酷和一种深切的厌倦。
“孽子!”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押入诏狱,严加看管。一应涉案人等,彻查。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唯!” 郎官将彻底瘫软的胡亥拖了下去。
始皇又看向惊魂未定的众人,恢复了帝王的威仪:“不过是一逆子癫狂之举,惊扰佳宴。此等不祥之事,不足挂齿。百戏继续,宴饮照常。”
然而,经此一事,谁还有心思宴饮?
气氛诡异而凝重,但始皇有令无人敢违。
乐声重新响起却已失去了先前的欢快,变得沉闷而空洞。
杨招娣被赐坐回原位,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惊疑、探究、震撼、忌惮……复杂难言。
扶苏投来感激而担忧的一瞥,始皇则不再看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的表演,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杨招娣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胡亥这次,是真的完了。
当众行刺证据确凿,再无任何转圜余地,等待他的是最严厉的制裁。
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将自己推向了帝国权力舞台的更中央。
经此一事,她在始皇心中的分量,在朝臣宗亲眼中的形象,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福兮?祸兮?她不知道。
她只感到历史的洪流,似乎正以更快的速度更不可预测的方式,裹挟着她冲向未知的前方。
上元灯火,依旧璀璨。
但那光芒落在杨招娣眼中,却显得冰冷而遥远,这就是王权霸业吧!
宴席终散她随着人流,默默退出章台前殿。
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人打了个寒颤。
芸香为她披上厚厚的披风,低声道:“公主,咱们回去吧。”
“嗯。”杨招娣点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仿佛隐藏着无尽寒意的大殿。
新的风暴,已经开始了。而她,已被卷入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