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这话时,伽法勒还特意往后退了一两步。
之前门没开还没察觉到什么,现在门一开,虽说只是开了一条小缝,但身为S级Alpha的伽法勒还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带着湿意的Alpha信息素味道。
特别是在白郁之身上,存在感极强,仿佛打下了层深深的烙印。
但白郁之是名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Beta,对此毫无知觉,神色如常地回答:“我找他谈事。”
屋内昏暗一片,白墨客站的地方和角度还正正好好能挡住大半探究的目光。伽法勒适时收回视线,问:“老头他……”
“昨晚谈得有点久,估计还没起来。”白墨客淡声随口一答,随即又问,“你找他什么事?”
“没什么,你们先聊,我下次再来。”伽法勒扬起和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冲白墨客挥了挥手,“他就拜托白部长了。”
白墨客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的人就跟脚下抹了油一样,消失在他视线里了。
直到走出别墅区,伽法勒才默默叹了口气,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万万没想到老头和白部长居然是这种关系。他想,希望老头清醒了可千万别提刀杀到他家。
伽法勒百无聊赖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边慢吞吞地往自家方向走。照这个情况看来,没个三五天,老头那边是见不着人了。
思及此处,伽法勒忧愁不已地又叹了口气,除了沃伯利,还有谁知道当年的事,他还能去找谁……
一张张人影像播放的幻灯片一样极快地闪过他的脑海,万般刻意,千次筛选,最终还是定格在某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身上。如果是他的话,他肯定知道我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可他会告诉我吗?他还愿意告诉我吗?
伽法勒不知道答案,哪怕他已经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回。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那时候的伽法勒也太小了,小到只记得他时不时把年幼的伽法勒抱到自己腿上,一点一点教他识字看书,为人处事。
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柔软的笑,仿佛从来不会生气一样。
在短暂的教导时光里,他那每一声温柔的询问,每一道鼓励的目光,每一次轻柔的触摸,宛若填充在空白纸张的柔和色彩,互相混合,搭配映衬,一同构成了他记忆中的最美好的老师。
“嗯?伽法勒,好巧呢。”
与记忆里的声线别无二致,伽法勒心神一晃,五彩斑斓的回忆从眼前光速褪去,咻的一声从遥远的过去降落现实。
他循声抬头,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脱口而出那声被刻意封存进旧时光,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喊出口的称呼。
“希尔伯特老师——”
“好久没听到你这么喊我了,上一次还是在你十岁的时候呢。”希尔伯特伸手在腰侧比了下高度,“那时候的你还是个只到我这里的小朋友,眼睛大大的,每次我一来你都噔噔噔像个小炮仗似的,跑来抱住我的腿不撒手,仰头问我今天要学什么。”
“好怀念啊,当年那么小的小豆丁都长那么大了。”
虽然第十军团和第六军团都不怎么回军部,但希尔伯特·梅里韦瑟上将和格温多琳这种常年穿梭宇宙抓星盗抓逃犯,乐于当太空飞人的军团长不太一样,他是随军驻扎在联邦边境,严格管控边境及污染区的总负责人。
当初的K7战区叛乱就是他最先发现并上报军部,这才使得军部及时反应过来派军队前去平乱,没有被叛军打个措手不及。
那颗原本惴惴不安的心在双大手的安抚下逐渐回归平静安定,伽法勒的眉眼柔和下来,失笑道:“原来希尔伯特老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不太听话,您当年应该挺头疼的吧。”
“不会,你很乖。”希尔伯特说,“你是我带过的最乖、最聪明的学生。”
“原来我还是您的学生么……”
希尔伯特·梅里韦瑟出身于联邦三大世家的梅里韦瑟家族,是前任家主之子,自出生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身份极其尊贵。
他与阿莱蒂亚·杨早在两人上军校前就已相识相知,毕业后又一同就职于同一军团,是互相交托性命的挚友。在伽法勒·杨出生后,他又常来看望逗弄,一来二去便被年幼的伽法勒缠上,说什么也要希尔伯特留下陪他。
希尔伯特无法,只好抱起说都说不清楚的伽法勒,随手点开早教电子课本,一点点教他识字,意图以知识催眠那颗尚未被灌溉过的小脑瓜。
效果十分显著。
在感受到某颗蠢蠢欲睡的脑袋开始钓鱼后,希尔伯特熟练关掉刚讲没多久的课本,把怀里的孩子转了个方向,让小伽法勒面朝自己趴在他的颈窝,边轻柔哄睡边交付回阿莱蒂亚手上,然后自己转身潇洒离开。
被某个坏心眼大人不讲武德用知识哄睡过去的伽法勒睡醒睁眼后很安静,不哭也不闹,小小一团深沉地坐在床褥中间,小脸鼓成了圆包子。
阿莱蒂亚被儿子这幅模样萌坏了,二话不说掏出终端,从各个角度库库拍了几十张照片发给了还在军部上班的珀西瓦尔,并在聊天框的最后附上了三个激动的感叹号。
直到伽法勒黏黏糊糊地喊了她好几声妈妈,阿莱蒂亚才念念不舍地放下终端,柔声问:“怎么啦?”
“我,想学字。”
阿莱蒂亚琢磨了一下:“学字?是认字吧,怎么突然想认字了?”
小小的伽法勒仰着脑袋,神情很认真,努力连比带划地向母亲表达自己的想法:“我认字,不睡觉,然后希希陪我,不走。”
阿莱蒂亚了然,抱起床上的伽法勒,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是想希尔伯特多陪陪你吧,我知道了。”
就这样,在亲妈阿莱蒂亚的强力助攻下,伽法勒顺理成章地留下了他心心念念的玩伴,而只是例行过来闲聊放松一会儿的希尔伯特就这么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地成了伽法勒的幼教老师。
这一教就是十二年。
最后结束于他父母亲的死亡。
那场意外夺走了他父母的生命,与之同行的希尔伯特·梅里韦瑟重伤濒死,被送往军医院时几度心脏停搏,在多次抢救下最终侥幸捡回一条命,没有随他父母一同死去。
伽法勒曾趴在重症病房外,透过那扇透明玻璃,短暂地见了尚在昏迷的希尔伯特一面。
他戴着辅助呼吸装置,双眼紧闭,脸颊凹陷,脸色苍白得犹如盖在他身上的白被,身上还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导管,每根导管都各自连在台检测仪器上,全天候实时检测记录他的生命特征。
伽法勒看望回来后,一个人怔愣了好久,积压已久的情绪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沉重地压在这架还在发育的青涩骨架上。他狼狈低下头,灯光打在他的脊背,在地上拉出长长一条黑影。
一抹晶莹划过双颊,在临滴落前被人抬手抹去。
仿佛一夜间,他所熟悉的每个人都要离他而去了。
后来希尔伯特苏醒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托沃伯利带句话给伽法勒。
他可能没办法继续教导伽法勒·杨了。
“我以为您不想再与我有联系了……”
“抱歉,当年事态紧急,只能出此下策。”希尔伯特苦笑道,“当时的局势太混乱,作为老师,我必须得先把你摘出去,保证你的安全,同时也是希望你不会受我牵连。”
“受您牵连?”
“是,当年梅里韦瑟家族内部也发生了一些事,我必须出面处理。当时斗争规模有点大,涉及到的人也比较多,其中想鱼死网破的也不在少数,虽说我不会让他们把手伸那么长,但还是唯恐一个不留神伤到你。”
说着他自嘲地笑笑:“只是没想到,就算这样还是无可避免地伤了你的心。能原谅我吗?”
“……希尔伯特老师,至始至终我从来没怪过你。恰恰相反,您能成为我的老师,我倍感荣幸。”
长风轻拂过发丝,金眸里盛满熹微晨光。
希尔伯特恍惚一瞬,随即眉眼一弯,周身气质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这样啊,我好高兴——”他语气稍顿,伸手轻轻戳了戳伽法勒的眉心,“说起来,刚刚见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被什么事绊住手脚了吗?”
“或许你可以试着问问你的老师?”
“老师,当年我父母的死真的是意外吗?”伽法勒轻声问。
希尔伯特一愣:“有人和你说什么了吗?”
伽法勒沉默不言。
希尔伯特了然,但他只是说:“这件事得由你自己判断。我可以告诉你当年的经过,但并不完整,剩下的那些未知的过去,需要你自己去找寻真相。”
他们找了个隐蔽安全的地方坐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应该要从那次普普通通的非法药物抓捕行动说起,当时地下黑市正流通着一种高价神奇的药物,据说服用这种药物的人,分化等级都有显著提高,面容也较以往变得更加年轻,但与之相对的这类人自身出现了对这种药物强成瘾性和抗性。”
伽法勒问:“所以当时你们怀疑这是种新型毒品?”
“对,但事实并非如此。”希尔伯特说,“那确实是药物,以提取谱拉尼体内的血液因子制成的特殊强效药物。”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伽法勒有点恍惚:“所以我的父母和谱拉尼灭族……”
希尔伯特替他接了下去:“确实有关系,或者换个说法,是为了谱拉尼而死去的。”
“等我们查到系法兰星,匆忙赶去才发现小梦乡星系的联络点已被炸毁,单凭我们几架机甲根本无法深入,但你父亲是架构天才。他根据以往的联络点数据以及系法兰星的锚点数据,架构出了条可行道路,只不过风险很大,最终还是将这条路消除了……”
说到这,希尔伯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们早该猜到的,阿莱蒂亚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在你父亲消除前偷偷记下这条路,趁夜深人静,瞒着我们所有人潜入了系法兰星。”
“说起来血缘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你和母亲真的非常像。有时候你的一些叛逆,不服管教或许不该全怪你,你母亲阿莱蒂亚功不可没。”
伽法勒装聋作哑,只是一味催促希尔伯特继续往下讲。
希尔伯特无法,只好由着他继续讲:“知道谱拉尼灭族大火吧,就发生在系法兰星。经过我们后续一系列侦查,最后确定了造成这场大火的纵火人。”
“是丧命大火的谱拉尼。”伽法勒轻声开口。
“对,很聪明。”希尔伯特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们是自杀的,封死了别墅所有出口,包括那些地下暗道,用一场大火烧死了自己、族人以及那些囚禁他们、提取他们血液的人。”
“远远不止吧,老师。”伽法勒问,“当年谱拉尼真的灭族了吗?”
“是又不是。”希尔伯特说,“当年那场大火有两名幸存者,是谱拉尼人。”
“他们是阿莱蒂亚瞒下来的,但最后还是死了。”
“死在了污染区。”
伽法勒心神一凝:“为什么会死在污染区?”
“因为其中一名谱拉尼暴露了,军部内部下达了追捕令。”希尔伯特沉声道,“在追捕过程中,他们越过了军禁线,进入了污染区。”
“他们的死亡是阿莱蒂亚身着防护服,踏进污染区搜索了三天三夜亲自确认的。”
伽法勒:“那我父母的死……”
希尔伯特攥紧了拳,艰难道,“执行完任务的返航途中,因援助不及时,在星盗报复性的自爆下被炸死了。”
伽法勒愣住了:“援助不及时?”
“是,但实际上发射的援助信号被人中途截胡,根本没有传达到军部,而所谓的星盗,其实就是地下场推出来的死士。”希尔伯特说,“地下场的人怀疑谱拉尼没死在污染区,而是被阿莱蒂亚偷偷救了出来,藏起来了。他们想通过严刑逼供得到谱拉尼的下落。”
“我不清楚当时他们到底从阿莱蒂亚那里看到了什么,只依稀记得那几人在报告完毕后,在耳麦那头的命令下自爆了。地下场和援助信号是我醒来后,花了十来年查到的,且我查到的东西远不止于此。”
他说:“地下场的总负责人就藏匿在军政高层中,那段被拦截的援助信号经过重重破解,发现其拦截源就位于军区。”
“我明白了。”伽法勒站起身。
“看来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希尔伯特起身,抚平久坐下衣物自然形成的褶皱,“要走了吗?”
伽法勒轻轻嗯了一声,视线扫过希尔伯特放在身边的纸袋子。
“老师也要回去了吗?”
“对,刚出门顺带买了点东西。”希尔伯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侧身从纸袋子里翻出了一小瓶阻隔剂递了过去,“拿着。”
伽法勒接过阻隔剂,上下翻动检查了一番,问:“老师这是?”
“送你,阻隔剂对你们Alpha挺好用的吧。”希尔伯特低声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你不喜欢的味道。”
伽法勒这才想起来,在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半只脚迈入青春期的叛逆小孩,对各类信息素都非常敏感。
走到哪都不忘带瓶阻隔剂。
后来他父母双亡,他被沃伯利收养,这个习惯逐渐被他遗忘在角落,在时间的流逝下被淹没,直到现在在一句无意之言下才终于退潮,浅显地冒出了个尖儿。
伽法勒轻轻喷了一点在自己身上,是很浅很淡的冷香。
是他以前最爱用的牌子和味道。
“谢谢老师,阻隔剂很好用。”
希尔伯特偷偷松了口气,微笑道:“好用就行,回去吧。”
在辞别希尔伯特后,伽法勒直接回了家,大步冲进房间,随手抽了几张白纸平摊在桌上。
笔尖轻点在纸张上,晕开一团黑墨。
一张纸刚写满就被抽走,举到引燃器前,在不断跳跃的红黄火焰中被焚烧殆尽。
智能清洁机器人在底下细细清扫掉余下掉落的灰烬。
父母和谱拉尼……
谱拉尼的特殊能力……
回溯时间……
伽法勒笔尖一顿,在回溯时间上打了个问号。
就在他沉思之际,忽然瞥到放在一边的两枚精致胸针,顿时豁然开朗。
其中一枚胸针是克拉克和裴祈赌局下的产物,但克拉克自称在F-87之前从未见过裴祈,那这个赌局是从何而来?
如果所有人说的都是真话,那只有一个可能,这个赌局是过去定下的,只不过我们都被回溯而消去了记忆。
而象征赌注的胸针被输给了裴祈,裴祈又带着这枚胸针回到了过去,但在过去的这个时间点上,克拉克还没和裴祈定下赌约,他身上理应有一枚胸针,确保过去没有被回溯而打乱。
所以才会出现两枚一模一样的胸针。
这是过去时间的自我修正。
裴祈穿梭时间,时间会自动修正裴祈穿梭形成的漏洞,那有没有种可能,我在过去就发现了时间漏洞,又或者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是那个需要修复的漏洞?
伽法勒呼吸急促,一把将两枚胸针薅到眼前,仔仔细细地上下左右观察,头脑转得飞快。
过去的我发现了这个漏洞,怎么可能不去利用?如果要利用,怎么利用?
在那些被回溯清除掉的过去中,我究竟发现了这个漏洞多少次?又被迫遗忘了多少次?
思绪翻涌间,其中一枚胸针突然响起一道清脆又细微的咔嚓声,底下雕刻精巧的可翻动书籍宛如突然卡顿的齿轮,无法再动弹。
伽法勒指尖一顿,在擦过书页表面时,隐藏其中的机关启动,胸针上半部分的星空顶往两侧褪去,露出了个小缝,里面夹着枚极小的蓝色芯片。
他伸手将芯片拿出来仔细端详。
芯片本身是很常见的类型,但边角的磨损痕迹很重,像是被人拿进拿出录入解析多次而形成的人工磨损。除此之外,芯片表面也有一些细小的划痕磨损,通过仪器扫描放大,可以初步判断是经年累月的自然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