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年前。
“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阿莱蒂亚·杨半蹲下身,语气轻柔地询问面前衣着褴褛的女人,生怕一个不留神再刺激到她。
女人的身体下意识打了个哆嗦,默默抱紧了怀里陷入沉睡的孩子,头低得死死的,一言不发。如果不是身体还在细微发抖,恐怕会被以为是蜡像雕塑的程度。
“别害怕,我是来救你自由的。”阿莱蒂亚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上报给军部的。”
“……为什么?”女人缓缓开口,在宽大的衣物遮蔽下仍能窥见其瘦弱的身躯轮廓,“为什么要帮我?明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因为我也是母亲,我知道,如果不是穷途末路,没有一个良善的人会走到这一步。那场滔天的大火,是你走投无路后的孤注一掷,为的是你怀里的那个孩子吧。”
逆光下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伸出的手却充满了力量。
“我会将你们秘密送出系法兰星,经此以后,不会再有人知道你们的存在。”她说,“谱拉尼已全族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在漫天的枪炮火光中,就连空气中都裹挟着一股浓浓的,挥之不去的刺鼻硝烟味,落下的光线恰好在两人中央划了条分界线,一明一暗,两人相对而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久到阿莱蒂亚伸出的手开始发酸,女人才终于动了。她犹豫着,极其缓慢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说的是真话,我透过你的眼睛看到了你的心。”女人的声音放得很轻,“我愿意破例再信你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的荣幸。”阿莱蒂亚垂眸,牵过她的手,半跪在地上行了个标准的吻手礼。
在往后的数天里,阿莱蒂亚凭借自身强大的社交能力渐渐和女人熟稔了起来,也顺利从女人的口中得知了她的名字,还有她怀里那个乖巧可爱的小男孩的名字。
那个男孩和他母亲不同,总是板着张小脸,每次都刻意与她保持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也几乎从不主动和她说话。
最开始他对阿莱蒂亚非常警惕,醒来后看到阿莱蒂亚的第一眼就挣扎着从母亲的怀里跳下来,小小一个将母亲护在自己身后,一脸凶狠地让阿莱蒂亚后退。
明明自己也很害怕,但还是伸直了手臂,用自己小小的身躯,稚嫩的声音保护心中最重要的人。
阿莱蒂亚举起双手,如他所愿后退了几步,然后蹲下身来问:“这样可以了吗小勇士?”
小男孩冷哼:“你是谁?”
“我啊,是来保护你们的人。”
“骗人,你要什么?不许靠近我妈妈!”
“不是这样的,卡曼瑟。”维奥拉轻轻抱住了她的孩子,温声细语地轻哄,想让他放下心来,“都过去了卡曼瑟,那些日子都过去了,没人能再伤害我们了。”
“维奥拉你醒了,刚好我做了点东西,你们先垫垫肚子。”
卡曼瑟攥紧了他的母亲的衣袖,还没巴掌大的小脸倔强地看着面前的阿莱蒂亚,那双水灵灵的浅色大眼睛满是警惕和不信任。
阿莱蒂亚了然,当着他的面舀了一勺送进了自己嘴里。
“你看,没毒的,我不会伤害你们。”
维奥拉抱起卡曼瑟,两张面容极其相似的脸凑得很近:“抱歉,他比较怕生。”
“您不用说抱歉,有过错的从来不是你们。”阿莱蒂亚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惜,转瞬即逝,“有戒心是好事,不用为此道歉。”
“谢谢。系法兰星还是没办法连接外部信号吗?”维奥拉接过她递来的食物,坐下来问。
“联络点被炸,搭建临时联络点还需要时间。”阿莱蒂亚估摸着算了一下,给她说了个具体的数字。
维奥拉点点头,继而问起了一个困扰了她好久的问题:“既然联络点都被炸了,那你当时是怎么进来的?”
“哦这个啊,硬闯进来的。”阿莱蒂亚停下疯狂进食的动作,抬起头,很轻描淡写地说,“我爱人用数据模拟架构了一条可能抵达系法兰星的通路,我路过的时候偷偷记了下来,然后等没人的时候,驾驶着机甲悄无声息地闯了进来。”
维奥拉听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阿莱蒂亚这不要命的行为。
年仅四岁的卡曼瑟不明所以,仰着脸认真发问:“妈妈为什么不说话了?这很厉害吗?”
阿莱蒂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点儿都不厉害,你可千万不要学哦。”
卡曼瑟鼓起脸,凶巴巴地对她说:“我没有和你讲话!你也不可以和我说话!”
阿莱蒂亚顺着他话哄道:“好好好,我的错。你要吃这个肉吗?”
卡曼瑟的注意马上被她转了过去,乖乖点头说要。
“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进来系法兰星?是因为谱拉尼……”
“算吧,严格来说应该是想最先进来探查谱拉尼是否全数丧命大火,如果是,那就如实报告;如果不是,那就伪装成是,然后找到藏身系法兰星的幸存者秘密送出去。”微风吹起她的金色碎发,阿莱蒂亚捧着碗,认真又坚定,“我想尽我所能,保护我想保护的。”
……
此话一出,裴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一片,仿佛被当头浇下一桶冷水,刺骨的寒意让他如坠冰窖。
但审讯室内的查尔斯浑然不觉,双唇一张一合仍在喋喋不休地输出言论。
“没有想到吧,你的父母正是为了救他们才死的。如果你父母不去救那群灾星,我想伽法勒·杨上校您应该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了吧?”查尔斯微笑道,“有父母疼爱,为你兜底,无论你想做什么他们都会支持你,哪怕你最后仍然选择成为一名军人,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累死累活地为军部干活拼命,到头来还被所谓的军部高层所忌惮。”
“这么一想,父母尚在的你远比现在的你要幸福快乐得多啊……令尊令堂的遭遇,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伽法勒点了点桌子,掀起眼皮问:“说完了吗?”
查尔斯的话被他这么一打岔,直接卡壳在喉咙里,很显然他本人没料到伽法勒会是这个态度。
“看样子是说完了。”伽法勒说着,解开查尔斯的禁锢装置,站起身来走进审讯室内,像拎鸡崽子一样单手拎起查尔斯往墙上丢了过去。
脆弱的人体剧烈撞击在特殊材质的坚硬墙面上,发出一道巨大的闷响。
伽法勒逆着光,神色晦暗难辨,唯一能看清的只有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他居高临下地俯视道:“我是不是给了你点错觉,让你觉得我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嗯?”伽法勒冷冷地道,“你没资格提起我的父母。”
查尔斯不顾身上的疼痛,抬头对他森然地笑起来:“承认吧伽法勒·杨,你其实在意得不得了,你比任何人都要在意……”
至于后面他们说了什么,他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裴祈一概不知,毫无印象,仿佛记忆被清空了一样。
等他突然回过神来,他已经是独自一人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了,四周因为没有开灯而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