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撞上的时候,西蒂莉明显感觉到玫爵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糟糕,苍白似纸的脸像是被打翻了瓶墨水一样,黑得像锅底。
西蒂莉静静与她对视,心想,玫爵这一副想刀了她灭口的表情比可平时生动多了。
甚至她还莫名生出了就这么让玫爵刺一两刀不致命的伤口也未尝不可的念头来。
可惜她的想法落空,玫爵没刺她。
只见玫爵一声不吭地一把拢起身后的长发,迅速挽起盘成发髻,抵在礼帽下方,然后再也不看西蒂莉一眼径直回了别墅。
那一天她们没说过一句话,却是西蒂莉第一次被允许进玫爵的房间,帮她吹干并梳顺那头漂亮且富有光泽的粉色长发。
自那以后,凡是两人独处的时候,玫爵出现在西蒂莉眼前,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发髻。
玫爵不常看她,但每次只要一看向她,眼神总是安静平和的,像是藏着很多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的眼睛不像她本人,眼里欲言又止,人却总是漠然不发一言,久而久之玫爵便习惯性地垂眸掩耳盗铃。
“……喂西蒂莉?西蒂莉!你在想什么?”
玛拉·菲一嗓子直接物理喊回西蒂莉神游过去的心神,下意识回了一句“没什么”。
而一旁的裴祈距离她几步之遥,安静垂眸时竟与她记忆里的玫爵有几分相似。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仿若错觉。
“裴先生,除此之外你对玫爵还了解多少?”西蒂莉问。
裴祈听到这话,真的认真思考了几秒才给出回答:“术刀是玫爵的研究总负责人,这个算吗?”
西蒂莉摇摇头诚实道:“这个能猜得到,不怎么算。”
“那就没了,我说过我不了解她,知道这些仅仅只是因为我曾参与过。玫爵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她只会作为一把趁手好用的刀为地下场扫平阻碍,仅此而已。”
西蒂莉没接话,纤长的睫毛打下层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玛拉·菲有点受不了这种氛围,用力拉伸了把酸疼的肌肉从地上爬起来,随便拖了把椅子坐上去,懒洋洋地趴在桌面上问裴祈:“哎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你当二把手多久了?”
“二十多年。”毫不掩饰的试探套话,裴祈心知肚明又不甚在意,“我很早就在了。”
玛拉·菲一琢磨,突然惊呼:“那你二十多年前就进军校了,那时你别是我下几届的学弟吧?”
裴祈不太懂她为什么突然大呼小叫,好心提醒:“我现在也是你的学弟。”
“这不一样,军校见过的学弟成了自己的同僚,那种感觉嘶——你懂我意思吗?”
裴祈不懂。
这两者的区别在哪?
“有什么懂不懂的,要按你的说法,我也是小你一届的学弟。”伽法勒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一身笔挺的军装制服衬得他相当英姿飒爽,“学弟最后成了你上司,需要我采访一下你,这感觉怎么样吗玛拉·菲副官?”
玛拉·菲抽了抽嘴角,出言婉拒:“不怎么样,还有严格来说您不算我的学弟。你们指挥部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有自己的专属大楼,军校五年我只在那种野鸡榜上看过你的照片好吗长官!”
伽法勒没再搭理她,视线转向裴祈,真情实感地惋惜道:“二十多年前你就来过军校吗,真是可惜那时候没能遇见你,我们本来能早点认识的。”
玛拉·菲:“……?”
什么嘴脸?要点脸吧长官!
裴祈抿了抿唇,低声说:“或许吧,我那时在军校待了半个多月,运气好是能遇到的。”
玛拉·菲:“……”
没人在意我那句话吗?都不在一栋大楼,运气再好也遇不到的OK?
她冷笑着转身,单手捂着眼睛,边走边嚎:“西蒂莉,你快来帮我看看眼睛,我眼睛疼。”
西蒂莉敷衍地摸了摸她的脸,若有所思地发问:“才半个月军部就安排你卧底进叛军吗?”
“阴错阳差而已。当时我出的外派模拟任务不幸撞上了叛军地下活动,个位数的军校生小队和拥有武装机甲的叛军,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做。我那时不过是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带着其他人尽可能远离叛军中心。”对于过去已经发生的事,裴祈叙述的时候总喜欢简单一笔带过,“后续是希尔伯特上将带队清剿了那块的叛军,但在这之后我收到了来自叛军的邀请。”
玛拉·菲皱眉:“他们策反你。”
伽法勒却问:“谁发的?”
裴祈笑了笑:“首领。”
伽法勒狠狠蹙起眉。
“后面也没什么好说的,军部高层开会协商,敲定卧底事宜,选出我的联络人,按部就班的常规流程……”
“你后来又是怎么回军校的?双面卧底?”玛拉·菲问。
裴祈言简意赅地回:“算是,我主动申请要回军部的,首领批了。”
玛拉·菲疑惑地问:“为什么突然要回来?叛军首领不怀疑你吗?”
“因为私事,他怀不怀疑不重要,更何况他要真不信任我,我也不会位居二把手。”裴祈神色淡然,仿佛完全没把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首领放眼里,嚣张得不像个二把手,“我要回来就一定能回来。”
伽法勒突然记起他之前说的那句“因为你”,呼吸骤然慢了半拍。
“结果回来没多久就联合特密S给你那首领送了个大惊喜——直接把总部端了。我要是叛军首领估计恨得牙都咬碎了。”玛拉·菲哼笑道。
西蒂莉赞许地点头补充:“而且你回来后的军校履历漂亮又拔尖,一毕业还直升来了特密S。”
“还和我们长官结了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是奔着特密S回来的……”玛拉·菲一路口无遮拦地说到这,终于后知后觉注意到了某个被她无意间遗忘的地方,一时间表情变得很精彩,五彩斑斓的。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半晌才从牙缝挤出一句“我操”。
西蒂莉不明所以地看她。
她极力克制自己的面部肌肉,力求表情不要走向扭曲,冷静地开口:“走吧西蒂莉,这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西蒂莉:“?”
伽法勒意味深长地看向裴祈,过分灼热的视线直接把人大半个脖子都盯红了。
裴祈率先受不了这种窘迫的氛围,欲盖弥彰地用力搓了把红得滴血的耳垂和脖颈,匆匆找了个借口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玛拉·菲也是头回见脸皮这么薄的Alpha,流氓似地吹了个口哨:“别看了长官,人都被你盯跑了。”
“他找你们说了什么?”伽法勒收回视线问。
“没什么,就聊了聊玫爵和西蒂莉的事。只是他发现了西蒂莉失过忆。”玛拉·菲三两句简单复述了一遍后,话锋一转,“不过我真没想到,这段婚姻居然是他先主动。”
伽法勒点头:“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去了。他可比你想象的主动多了,人也很可爱,信息素的味道也非常贴和他本人,你说我要不要……”
“停,不要,还有我对Alpha不感兴趣。”玛拉·菲忍无可忍地出言打断,视线在伽法勒脸上端详片刻,问,“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呢长官,你早猜到了?”
“哦我偏要。这很容易看出来,我又不是傻子。”伽法勒拍拍她的肩,由衷道,“你这次火车跑得不错,卧底一趟回来,人变机灵不少。”
说着他抬手掩住大半张脸,猛地深深吸了口气,低沉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啊——这婚结得真不赖,还是他主动申请的……”
玛拉·菲不忍直视地翻了白眼:“真想让他看看你现在这幅不值钱的样子。”
“可惜他走了,你也只能想想。”伽法勒放下手,起伏的情绪尽数被压了回去,面上又恢复回平日里一贯沉稳的神情。
玛拉·菲只是简单扫了一眼,那薛定谔般的察言观色能力立马短暂上线,十分有眼力见地伸了个腰,边往外走边摆手:“我刚才就该先录下来的,走了写文件去。”
大门应声而关,作战室内只剩下伽法勒和西蒂莉两人。
伽法勒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脚抵在底下的金属脚踏上,冲西蒂莉招手让她过来听。
没等伽法勒开口,西蒂莉就垂着眼睛,先一步开口道:“是说了我的事吗。”
没有疑问,轻轻的语调说出了千斤重的哀愁落寞。
“你想听吗?”伽法勒问,“你和玫爵的过去。”
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轻轻颤抖,西蒂莉曾在多个午夜梦回时试图寻觅那个人的身影,却始终寻而不得,连失之交臂的机会都没给她。
西蒂莉心绪杂乱不堪,沉默半晌,哑声问:“她以前叫什么?”
她忘得太彻底,所以哪怕再拼尽全力搜刮记忆,到头来却还是连一点模糊的身形轮廓,相处的过往都记不得。
“莱昂诺拉·薇尔雯。”伽法勒说。
明明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但她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酸楚溢出心口,烫得她眼眶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莱昂诺拉……诺拉……”她不停地喃喃自语,像是要借着这个名字,把自己拽回到那段鲜为人知的过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