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后面请了脑部领域的专家来看,不建议强行恢复记忆。一来那时的西蒂莉年纪太小,受不住刺激,二来他们判断西蒂莉极有可能是不可逆的记忆缺失。”艾尔维斯说。
“她的脑组织有损伤?”伽法勒思索着询问。
“不是脑组织,是脑神经。”艾尔维斯纠正道,“他们给出的报告是脑神经半永久损伤,不可能痊愈。”
伽法勒总觉得哪里不对,思来想去后灵光一闪,忽然道:“但她通过了军检,脑神经损伤无法参军,按理来说军校体检会显示她不合格。”
“这正是我要说另一个方面,她的脑神经损伤自我痊愈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在没借助任何医疗科技的帮助下,仅凭自身修复了损伤的脑神经。”艾尔维斯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这并非完全痊愈。”
伽法勒眯起眼问:“因为她没恢复记忆?”
艾尔维斯点头:“原因无从得知,就连请来的脑部专家都束手无策,不明所以。受损的脑神经被修复痊愈,照理说记忆应该也会随之慢慢恢复才对,可事实结果并非如此。”
“她的记忆毫无恢复的迹象,时至今日她仍记不得过去的人或物,还有已经发生的事。”
伽法勒却感到很奇怪,反问道:“她失忆了,不代表你们也失忆了。你们可以告诉她,给她选择的权利,西蒂莉没有你们想得那么脆弱,她很坚强。但你们没有,直到现在也要特意支开她,宁愿告诉我一个外人,也不愿意告诉她,为什么?”
“强行恢复记忆非常痛苦,我作为哥哥不愿意让自己妹妹受苦,难道不对吗?”
伽法勒挑眉,俯身轻叩桌面:“只是这样吗,费哥尔多先生,您到底在顾虑什么?”
“她跑出去后昏迷前,经历了什么让你闭口不谈,甚至瞻前顾后?”
艾尔维斯没回答,常年挂在脸上的虚假伪善的微笑消失得干干净净,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位步步紧逼的年轻上校。
“是和玫爵有关是吗?她因为玫爵跑出去,又因为玫爵陷入昏迷,你怕告诉西蒂莉,她又会因为玫爵而做出类似的举动,所以干脆缄口不言?”
半晌艾尔维斯长长地叹了口气,向后一靠在椅背上,挥挥手让伽法勒从桌面上移开。
“有这方面的因素,但主要还是因为我以为莱昂诺拉死了,没有说的必要。”
伽法勒做了个请的动作:“愿闻其样。”
“薇尔雯家族遇险后,莱昂诺拉是唯一侥幸存活出逃的人,当时整个地下场立即倾巢而出全力搜索她的下落。西蒂莉可能是听到了风声,所以才偷跑出去要救她,这当中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最后的结果是我在西蒂莉昏迷的不远处,发现了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
“经过DNA检测比对,确定了那具烧焦女尸是莱昂诺拉。”
这就很奇怪了,焦尸是莱昂诺拉,玫爵也是莱昂诺拉,一死一活,总不可能有两个莱昂诺拉。
伽法勒冷静指出几处疑问:“薇尔雯家族做了什么被地下场灭族?莱昂诺拉又是怎么出逃的?被你们层层保护起来的西蒂莉又怎么会听到搜寻的风声?女尸的DNA为什么会是莱昂诺拉的?”
“西蒂莉的我倒是可以回答你,其他的我不知情。”艾尔维斯说,“是有人故意泄露给西蒂莉的。”
伽法勒立马反应过来:“是引诱。”
“借西蒂莉引诱出莱昂诺拉。”艾尔维斯冷笑着补充。
“是你们家族的人,旁系?”伽法勒问。
“是啊,西蒂莉最后昏迷的地点也是从他们那里得到的。”艾尔维斯冷漠地说,“费哥尔多家族家大业大,自然也少不了些见不得人的阴沟老鼠。”
以这位雷厉风行的费哥尔多家主的手段,伽法勒不用想都知道,这些人的下场会是怎么一副惨样。
只是还有一个地方存疑,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你怎么确定玫爵就是莱昂诺拉·薇尔雯的?”伽法勒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玫爵的基因序列与莱昂诺拉的基因序列真的对的上吗?”
艾尔维斯静静地与他对视,几秒后突然笑了,一双精明的狐狸眼眯成了一条缝:“看来你知道,她的基因序列当然对不上,但——”
“这世上只有莱昂诺拉会这么对西蒂莉。”
“当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走向不可挽回,过去的种种都会成为裹着糖霜的致命砒霜,情感不一定要极端,爱恨参半也足以让人扭曲。”
艾尔维斯笑道:“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
鸡贼的老狐狸。
伽法勒放下手,眼里是化不开的愁绪,心道,这次行动估计对西蒂莉打击不小。
而一墙之隔的浴室内,裴祈正面无表情地用清水冲洗洗手台蜿蜒流下的鲜血,顺带仔仔细细地把沾满血渍的双手洗干净,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他还有多少时间?
裴祈烦躁地轻啧出声,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他的时间太短。
必须要加快进程了,不然他很有可能来不及履行他的承诺。
他擦干净手,半靠在墙边,打开花洒。在哗啦啦的水流声响中,开启防监控窃听的屏蔽器,点开终端给某人拨去通讯申请。
“晚好,有什么事吗?”
“把你的机械音关了,难听得让人耳朵疼。”裴祈说。
对面的机械音每说几个字还伴着刺耳咋呼的电流音效,乍一听怪异得像大着舌头在说话,着实对倾听的人很不友好。
“这不是要藏身份吗,我还不能这么早暴露,应该保持点神秘感。”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很贴心地关掉了机械音,露出他原本温润的声线。
“迟早的事,你不也一直在等吗?”裴祈的眼睛在逐渐升腾而起的水雾中变得湿润。
“听声音你在洗澡?”对面问。
裴祈嗯了一声,实话实说:“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支开伽法勒,和你打通讯的地方。”
“难为你了。”对面深以为然,如沐春风地问,“打过来是想和我说什么?”
裴祈随意冲洗着身体,略一思索,精简了事情经过:“玫爵动手了,前去捉拿她的人是西蒂莉,厄伽玛主星的信号全面断连。”
“好我知道了,人造实验体的事你告诉她们了?”对面随口一问。
“说了,结果应该和你想的大差不差。”
“做得很好裴祈,我这边也做好准备了。”对面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满是笑意地对他说,“查尔斯我已经处理好了,他不会再开口乱说话了。”
裴祈闻言连眼皮都没掀,自顾自地晕开泡沫,语气毫无波澜:“这并不能改变你故意让他在审讯期间说出那些话的事实。”
“既敲打了我,又刺激了伽法勒,你的手段该说不说,还是那么高明又下贱。”
对面不以为耻,欣然道:“但你不能否认它确实非常好用,仅仅几句话就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不是吗?”
从第一次见面起,裴祈就已深深见识到了这人藏在光鲜亮丽皮囊下,那腐朽糜烂的灵魂,怪异又诡谲,仿佛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继而每次看到他风度翩翩地漫步宴会同其他人虚与委蛇,冷静自持地率兵上阵,裴祈都不免从心底滋生出几分荒诞来。
他藏在聚光灯的阴影下,将所有人戏耍得团团转,明明并不乐衷,却还是每时每刻不厌其烦地去扮演去做。而就是这么一个如此足智近妖又善于伪装的人,做这一切的初心却纯净得不像话,一尘不染到让人心惊,连带着邀请他上贼船时,都显得分外违和。
“无可否认,或许这次你能得偿所愿——”裴祈冲掉身上残余的泡沫,忠心祝福他道,“祝您早点去死吧。”
对面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借你吉言,我会为我的死亡安排一场特别的谢幕。”
“那我便拭目以待,首领。”
裴祈的尾音拉得很长,再配上轻轻的语调仿佛真的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