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凡本以为黎非说尽快派车来接他是夸张了，没想竟是先见之明。

再回到Oracle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火速被Oracle办完了解约手续，轰了出去。

此刻，距离他离开Oracle，才过去短短三个小时。大半个下午，他都坐在新俱乐部的洽谈室里，吸着一股怪味的龙井茶香氛，听琳姐谈了两个小时什么底薪股权激励人才补贴度，记得头昏脑胀。

回来后，他本想休息半个小时，再收拾行李，没想一回房，就看到房门大开着，屋中一片灰暗。

他试着开灯，可怎么按都没反应。又去浴室拨了拨水龙头，才意识到，自己的房间已经被火速断水断电了。

行吧……这也是意料之内。他下午那一通站队，可算是把管理层得罪透了。Oracle这么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他，也算情理之中。

他前脚刚进屋，后脚经理就风风火火地出现了，身边还有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汉。

经理背着手，相当神气地对欧也凡指手画脚：“你尽快收拾行李，今天晚上6点之前需要搬离宿舍哈。按照规定，我们Oracle宿舍不对外开放的。”

欧也凡低头看了眼手机：“……可是现在已经5点47了啊。”

经理一指门口：“对，所以你加快动作。搬不动，我们有专业人员可以帮你收。”

欧也凡郁闷地看了眼那两个保安面露凶光摩拳擦掌的样子，心想这是来帮忙的吗？

同时，他也觉得这二人莫名眼熟。对着这两张坑坑洼洼、满脸横肉的脸苦思冥想了片刻，终于想起什么时候见过他们了。

这不是他第一天来青训的时候，把上一任睡他床位的闹事男孩轰走的那两个保安吗？！

不曾想，初来Oracle和离开Oracle，居然以这种方式首尾呼应了。欧也凡不禁气笑了。

但逐客令已下，尽管压根不知道今天晚上去哪里落脚，他也只好立刻风卷残云般开始收拾行李。

见他乖乖低头配合工作，两名保安倒也暗自松了口气。其实，欧也凡比他们俩还高了一个头，看起来压迫感十足。平时巡楼，他们也瞥过几眼欧也凡训练。那个力气，加上他平时还练过格斗术，真身体对抗起来，他们俩加起来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欧也凡不管去哪里，随身物品都很少。三四套运动服，两套睡衣，大手一挥，全部裹进行李箱其实也就5分钟的事。

唯一占地方的，居然还是在Oracle期间拿的纪念品，外加一捆珍藏版海报，塞了半个行李箱。

要是平时，欧也凡肯定要这里拍个照，那里录个像，和亲朋好友道个别的。可惜经理完全没给他伤春悲秋的时间，虎视眈眈，寸步不离。于是，傍晚6点03分，欧也凡准时被经理一脚轰出Oracle大门，卷铺盖滚蛋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直到他坐上黎非派来的计程车，在空无一人的自动驾驶舱里，瞪着透明的车顶，看着城市风景从四周掠过，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离开Oracle了！

他来到了自己从小梦想的地方，然后又主动离开了这里。

如果穿越回两年前，告诉以前的自己这个结论，以前的自己一定会给他一巴掌……迟来的感慨万千终于在心头翻涌。他握着手机翻看着列表里的消息，真可谓百感交集。

尤其面对邢教练和张老师，他都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们这个结论，又怎么把其中百转千回的曲折向他们一一阐明。

正在他谨慎地思考措辞，怎么样既能保护高嘉行的隐私，又能说明白来龙去脉的时候，车速却缓缓减慢，最后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提示音缓缓响起：您好，目的地已到达，请带好您的私人随身物品，感谢您乘坐——

欧也凡不禁惊讶地抬起头。

他明明记得，到新俱乐部还有差不多20分钟的车程呢，怎么到民国风情区附近就把他放下来了？

但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车窗外大大的招牌下拎着公文包笔直站着的陈助理。他立刻下了车，小跑上前：“陈助，辛苦了。”

陈助理语速很快地拉开餐厅门：“请您和我来。非总已经订好了位置，您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吗？如果没有的话，等您落座，就能开始走菜了。”

周围有人开始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人对着他举起镜头在拍照，欧也凡只好赶紧挡着脸，跟着陈助理往餐厅走：“我没事儿，咱们快进去吧。”

听说黎非在等自己，欧也凡赶紧加快了脚步。等走进那布满了花草盆景的幽静包厢，才发现，等着自己的居然不仅仅有黎非，还有黎非的母亲以及舅舅一家。

他们也围坐在桌边，正热火朝天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这是一家近两年生意火爆的创新料理餐厅。欧也凡从前参加商务活动的时候路过附近，知道这家店的名声，价位倒不算夸张（至少在海市不算），就是一座难求，要提前半个月抢号才能抢到，也不知道黎非是怎么订到这个包厢的。

包厢并不太大，但装潢甚为优雅，白绿色调为主，点缀着清雅的花束盆栽等。中间一只低矮的茶几似的浅棕色长方形桌子，环绕着中央的花束慢慢转动着履带，桌子两边摆了一圈蒲团似的小座位。

黎非坐在里侧，旁边是他母亲何春琼。刚进门的时候，他们俩正沉着脸，小声而激烈地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何春琼美目圆睁，似乎十分激愤地在说些什么；黎非一脸不耐烦地揉着额头，看起来十分疲惫。

见欧也凡来了，何春琼抬头又是一脸春风和煦的笑容：“小欧来了呀？你坐。服务生！倒茶。”

“您好您好。”

欧也凡赶紧先向她问好。

不知怎的，一看到何春琼那张化着浓妆的雪白的脸，无论表情神态是喜是怒，他都会如芒在背。

一个女孩立刻从门口走进来，把一直在小电炉上热着的茶给欧也凡满上。

何春琼等她倒完茶，退出去，才缓缓地，轻轻地，柔柔地说：“我听说了今天下午的事情，真的非常感动呀。从今以后，咱们就是盟友了。今天晚上本来是我们家聚餐的，也请你来坐坐。咱们认识一下，日后可能还要多见面，多沟通的。”

欧也凡这才开始仔细打量桌边坐着的另外三个人。

坐在何春琼对面、欧也凡右手边的，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不同于他姐姐何春琼的凌厉华贵，他的发型和穿着都很朴实，嘴角挂着乐呵呵的笑容，笑起来两个卧蚕突了出来，显得亲切又温和。

他就是黎非的舅舅，也是实际上的经纪人，何春华。

他十分低调，平时极少公开露面，基本不曝光。但欧也凡作为黎非的骨灰级粉丝，加上在Oracle见过几回，一进门就认出了他。

经过黎非母亲介绍，欧也凡正要问好，没想到他倒先亲切地招呼。

欧也凡只好站起来对他打招呼。由于空间小，他又个子太高，长手长脚的，一不小心差点打翻了杯子。

他只好一边护着桌上的锅碗瓢盆，一边尝试对坐在最里面、一直不怎么说话的两位女士问好。

这两位女士一位年轻，一位成熟。成熟的那位烫着大波浪头，服饰看起来也是平平无奇，但那款看眼就知道价值不菲、门店价七位数的包包，暴露了她实际上惊人的财力。

她脸上也挂着亲切的笑容，笑得和何春华颇有夫妻相。她就是黎非的舅妈。

而另一个年轻的女孩就没有这么亲切了。她一直低着头，用长长的花哨的水晶美甲对着屏幕戳来戳去，一脸冷漠和不耐烦。

她漂成白金色的头发做成了精致的造型，身穿时下最流行的套装，浑身上下从耳坠到妆容到背包挂件透露着一个字潮两个字时髦，显然没少花钱和精力。

不过也不奇怪，她的职业就是时尚设计师。同时，她还是一名有着900万全球粉丝的网络博主，经营着自己的时尚品牌，主营受众为14-35岁年轻人的时装、化妆品、配饰等等，目前公司每年约有1-2亿元的营收。

当然，她最主要的推广渠道，是自己的哥哥黎非穿戴或者使用她的产品。

事实证明，黎非的时尚宣传效果在年轻人尤其是青少年里出奇地好。那群青春期男孩儿们虽然嘴上天天调侃黎非，传播他的黑料并大加嘲笑，但不管黎非穿上什么鞋，换上什么T恤，一个月内，他们都会默默换上同款。

看见欧也凡来了，舅妈跟在舅舅后头，很是热情地眯眼对他笑着。那女孩儿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又低头戳着手机了。

舅舅见状，笑着说：“甜宝啊，来客人了，别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情啊，和同龄人多聊聊天。你不是抱怨每天见不到几个同龄人吗？”

这女孩终于抬起头，用带着不耐烦的撒娇口气说：“我说了多少遍了，在外人面前，不要喊我甜宝！”

欧也凡赶忙说：“不要紧，有事就让她先忙吧，舅舅、舅妈——”

他还没和何春华夫妇问好呢，没想大脑一个短路，就顺嘴按平时习惯喊出来了。一出口，才发现全不对。

何春华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指指黎非：“不对，这是他才该喊的吧？”

黎非挑了挑眉，转过头去。

“啊哈，啊哈哈……”

欧也凡挠着头，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不好意思地笑笑。

黎母说：“这有什么？小欧也不是外人，今天他表现得非常好。田田，以后不准没有礼貌！”

她瞪了何田田一眼。何田田对自己父母横眉冷对，一碰上大姨，忽然就软和了，温顺地放下了手机。

服务员开始端着盘子上菜。

黎母这才亲切地转向欧也凡，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强调：“你今天做得非常好。”

陈助理开了瓶酒，给舅舅一家和何春琼斟上。到黎非面前的时候，他摆了摆手，让换成了苏打气泡水。欧也凡见状，也赶紧要了一杯冰镇气泡水。

那边黎母已经长篇大论起来了：“人最重要的是诚信，和知恩图报，但是很多人不懂这一点。”她转向舅舅，“这个孩子，之前只是在我们家借住了一段时间，都能做到这一步。而其他那些人呢？这么多年，拿了那么多好处，现在让他们少分一点点的，都不愿意——何况那些本来他们就不该拿的！你说说看——”

“好了，换俱乐部这么大的事，哪有这么儿戏。”黎非打断了母亲。

欧也凡表面上呵呵笑着点点头，心里却犯嘀咕：明明是自己自愿离开，怎么给她说的像是忠心耿耿似的？

不过，这是黎非的妈妈，他也不好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上了一道薄荷烤鸡。

这一家菜味道很好，但分量非常小，几口还得几个人分。对于欧也凡这种大胃王来说，简直塞牙缝都不够，饿得他肚里发慌。

偏偏空气里还飘着浓郁的香水味道，简直像是香水开会。最明显的是黎非的香水，有点儿冷冽，但很快被他母亲张牙舞爪的霸道玫瑰香水味给盖住了。至于舅舅的男香，虽然不明显，但是很持久，后调全是他的味道。几种香气混杂，闻得欧也凡头昏脑涨的。

所以烤鸡一上来，欧也凡就准备动筷子了。不料陈助理抢在他前面，对服务员说道：“把鸡分一下。”

这服务员大概是新来的，还解释了一下：“您好，这道烤鸡是我们家的特色，就是需要顾客手撕的。我们的厨师师傅已经烤得非常酥软了，您稍微撕一下，就能脱骨了。”

陈助理正要解释，黎母却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她递出二张一百元的纸币，对服务员说道：“你是新来的吧？”

虽然不解为什么还有人用纸币这种老古董，不过服务员还是懵懂地收下了这200元小费，点了点头。

何春琼说道：“没事，你们家Chief知道我们的习惯。以后我们的菜里面，带大块骨头，还有鱼刺的菜，需要把鱼刺和骨头剔除了，再端上来。”

服务员态度很好。尽管这个要求匪夷所思，还是立刻从善如流地端着鸡下去了。考虑到这200块抵得上她一晚上做三个小时兼职的工资，事多点儿就事多点儿吧。

目睹了这一切的欧也凡震撼又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注意到他有些好奇的眼神，何春琼这才优雅地、缓缓地收回视线，对欧也凡骄矜地微笑着解释道：“我们黎非从来不剔什么鱼刺啊，骨头之类的。”

欧也凡：“……？”

这解释了和没解释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这是黎非嘛！尽管觉得有点毛病，但花了一秒钟，欧也凡还是接受了这个设定。

等到分成小块后还冒着热气的鸡重新端上来，陈助理才把这道菜往黎非面前推了推，黎非才动筷子。

欧也凡赶紧跟着动筷子。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不过欧也凡已经初步建立起了对这一家人的敬畏之情，所以这一顿饭吃得尤其安静。倒是何春琼，她似乎对欧也凡“站队”黎非相当之满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在听说欧也凡今天晚上没地方住之后，她张罗着对陈助理说道：“赶紧给小欧定个房间，好点的啊。”

欧也凡连忙说道：“不麻烦，我自己订就行。正好我看新俱乐部附近有好几家酒店，也方便。签好合同了。我也好搬到宿舍——”

“宿舍？”

许久没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的黎非忽然开口。

欧也凡挠头：“对啊，琳姐说过，有免费住宿来着。”

“那怎么行？”

黎非眉头皱起来了：“陈助，明天上午你空着对吧？和欧也凡去看房，在公司附近租一间。合适就把一年房租先付了。”

“好的。欧先生，您对房型朝向有要求吗？我马上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