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是前唐遗骨,新的夯土裹在面上显得有些臃肿,城楼上十步一杆旗,旗面绣了狼头。
陆昭明牵马进城,南京、幽州、析津府,都是它。
他整了整身上衣袍,守门的契丹兵斜睨着他,生硬的汉话砸过来:“你!哪里来?!”
陆昭明垂着眼,从袖中摸出一份自己伪造的路引,声音颤得恰到好处:“学生自澶州来,赴南京书院投亲……”
那兵卒打量他片刻,蹙眉摆手:“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陆昭明拜道:“多谢官爷。”
他牵马往前走,身影穿过城门,一副快饿死的模样,没有引起兵卒们太多的注意。
那些兵卒戎衣领口的缝隙里都有一截暗青色的皮肤,上面都有细小的点状血痂,像是针刺的痕迹。
迎面一队巡城兵,六人成列,腰刀弯翘,他侧身避让,目光悄悄掠过他们的后颈。
全都有,且位置相差无几。
他牵着马,汇入人流中,发现那些巡卒的创疤似乎新旧不一。有的结痂发黑,有的明显红肿,但都位于……颈后大椎穴的位置。
一巡卒撞翻了卖炊饼的担子,炊饼和热气一起滚了一地。他低头去捡,一转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满是血丝,没有怒意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微微泛着些绿色。
“让开。”他声音平板,开口只是在说。
陆昭明忙赔笑避让,那巡卒继续低头收拾。
挑担的是契丹人,站在一边看着,那巡卒收拾好便又挑起担子走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条狗跑过来,叼走了地上的炊饼,他牵着马,又走了一段路,停在一处客栈门外,就近落脚。
进门,付钱,拿了钥匙,契丹人掌柜认出他是汉人,提醒道:“客官记得关好门窗,说话时莫要惊动了左邻右舍。”
陆昭明望着他,默了半晌,只道:“多谢。”
木楼板嘎吱作响,堂间契丹人谈笑更响,没人注意到他。
上到三楼,他进门又关门,随手推开窗,发觉窗面城西,门楼层层叠叠,绵延如浪。盛唐余韵在汉人富户聚集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弥留不衰,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包袱,解了披巾丢在桌上。
楼下街市商户大门尽敞,契丹样式的铜铺首时不时叮铃咣啷。
那些巡卒四处游走,一个个目不斜视,他又扫了一眼,听见水边杂市的两份叫卖声。
桑干河从城西流入,汇成一处水泊,汉话和契丹话讨价还价,交织成一种嘈杂而奇异的和谐。
几座楼宇后面便是那边片闹市,他站在窗前,隐约可见人头攒动,稍稍蹙眉:“吵死了。”
……
春风酒幡门前几盏新制的绛纱灯笼从夜里亮到卯时,光明正大地自有酿坊之后,酒曲香气从后院蒸到前门御街上。
扮伙计的察子肩搭白巾,收走了门前几个翻到的酒碗,夜里几个叫花子早已离开,碗倒是摆得好好的。
汴河沿岸柳色依旧,酒坊拆了旧墙,沿西大街圈出了五进新地,独眼小孩手里托着算盘,背对汴河,眯着眼,一尺一寸算着扩建的酵房建面花销。
几个匠人运来了木料,从车上卸下来,堆在后院小门旁边。郢六娘立在街心,打了个哈欠:“穿斗屋架要立柱通顶,榫卯咬合,新酵房要避光、恒温,墙要砌得厚些。可别想着偷工减料,姑奶奶可是什么都见过!”
“这下用青砖灌米浆,中夹竹筋土坯,后头再给您落个歇山顶,姑娘放心就是!坊主探亲回来,保管还要请咱们一顿好的!”那匠头拍着胸脯,“这屋子啊,冬暖夏凉,曲霉安心作窝,咱们来喝酒时也喝得舒服!且坊主时常愿意收留咱们过个一时半夜的,这就是咱自己家!”
“自己家?”郢六娘上下瞧他,手里挂了一串钥匙,铜环穿到手腕上,“自己家得免工钱,免了吧?”
那匠头噎了一下,赔了个笑:“姑娘,这料子都是好料,咱们确实一分没贪,弟兄们出的是人力,总要有个一家老小的饭钱不是?”
“师傅这话,骗骗外行可以。”独眼小孩托着算盘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木料,“杉木混着松木,好料?这樟木箱板,是城南张员外家拆旧屋的废料,你两文钱一斤收来的吧?”
那匠头脸色一变,双手攥起拳来,目光躲闪,脚步往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