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殿内,五十两买来的劣质檀香被点燃了,浓烈的黑烟瞬间在大殿内弥漫开来,呛得跪在后面的百官鼻涕眼泪横流,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在这呛人的氛围中,礼部尚书薛远双手捧着一卷早已拟好的黄绫祝帛,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抖。
按礼制,皇上只需下跪叩首,这祭文理应由他这个礼部尚书作为“读祝官”代为宣读。
但皇上之前确实发过话:祭陵之日,蠲免宣读祭文之礼!
可这是内阁与翰林院字斟句酌、满篇皆是“敬天法祖、垂拱而治”的祭文。
只要在太祖灵前照本宣科念出来,那皇上之前所有的乖张举动,就能全都被套回了“祖制”的笼子里!
他薛远是礼部尚书,更是江南文官主心骨。哪怕此刻被皇帝冰冷的目光盯得脊背发凉,薛远还是硬着头皮,唰”地一声展开黄绫,自顾自大声朗读起来:
“吉时已到……嗣孙皇帝祁镇,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之灵……”
“闭嘴。”
赵构没等薛远念出下一句,他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黄绫,硬生生从薛远手中夺了过来!
薛远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供桌前。
赵构双眼快速扫过祭文。
其实这份祭文,早在三日前,礼部便已呈递御前。
满篇骈四俪六,辞藻华丽,核心意思无非是借着祭祖的名义,说他这个皇帝会“恪守成宪”、“委任责成”——说白了,就是让他老老实实在深宫里当个听文官话的泥塑木雕。
当时,赵构还没看完,便直接掷还给了礼部。
没成想,薛远今日竟敢仗着太祖灵前、百官齐聚,又再次把这祭文拿了出来,妄图借着祖制逼天子就范!
看着满纸陈词滥调,赵构双眼一眯,捏住明黄绢丝两端,手腕骤然发力,
“刺啦——”
一声裂帛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中,赵构将撕成两半的祭文随手掷在地上。
“陛下?!”薛远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皇上不喜这篇祭文,但他以为,在这庄严肃穆的孝陵,当着太祖皇帝的神位和满朝文武的面,皇上再怎么不悦,也得捏着鼻子把流程走完!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敢在太祖灵前,把礼部定下的祭文说撕就撕!
内殿跪着的数十名南直隶官员更是面面相觑,吓得连咳嗽都憋回了肚子里。
在太祖皇帝灵前不下跪,撕祭文,在礼制上简直是……无法无天的疯魔之举!
薛远冷汗淋漓,连连叩首,
“臣等惶恐!然……此乃祖宗成法,礼不可废啊!太祖皇帝定下万世不刊之典,严申祖制,便是为了防微杜渐,保社稷太平啊!陛下此举,恐、恐惊扰太祖在天之灵……”
“保社稷太平?”
赵构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薛远,厌烦至极。
“既然薛尚书觉得刚才那篇祭文被撕了,太祖在天之灵会不安。好,来人!拿笔墨来!朕今日,亲自给太祖作一篇祭文!”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礼部官员不敢怠慢,连忙端来文房四宝,在供桌旁铺开一张上好徽宣,抬手磨墨。
赵构倒也不急,忽视了浑身发抖的薛远,摩挲着绍兴元宝缓缓踱步。
待墨成,赵构这才上前,抄起紫毫,饱蘸浓墨。
笔锋游走,如龙蛇起陆,力透纸背!
不过须臾,赵构手腕一顿,将紫毫笔随手掷于地上。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直接甩在薛远脸上。
“拿去!替朕烧给太祖!”
薛远手忙脚乱地接住,向纸上看去。
狂草?这是——思陵体?
纸上是一首词:
《渔家傲·钟山秋祭》
秋满钟山风凛冽,明楼空锁当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