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照玄忍无可忍。
他已经记不清连续多少日,从各弟子的口中听到“外卖”这二字,仿佛这个薛执赋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正一点一点蚕食掉他的霁剑宗。
“多亏了薛师弟啊,我昨夜轮值,宗门食堂早就关了,竟也能在深夜点到外卖填饱肚子了。”
“今日修炼完毕,我去送外卖了!昨日赚了不少灵钱呢,寄回给我娘填补了不少家用。”
晨间报事,弟子们在聊;午间巡查,弟子们在点单;夜间轮值,也能顺手去送上一单。
甚至......
没错,甚至连自己案头上原本堆积的各类剑法心得、修行记录、宗门报告,也有一半都被薛执赋坚持不懈送来的外卖报告侵占了位置!
闻照玄看着那一沓越堆越厚自己却一直拒绝查看的纸张,眉心一跳。
霁剑宗什么时候被他改造成了这副模样?
他原本对于薛执赋做的一切不屑一顾,毕竟这人自己都说了,他只是个商人罢了。
但他拔出了墟烬剑!当他拿着剑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中的那一刻,他的身份就不一样了。可这人最先想到的,竟还是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如果他所说是真,外卖在他原本生活的地方确实给人的生活带来便利,但是这是万流域界,情况远比他知道的要复杂严峻得多。
自己本没资格要求别人,更何况只是一个新入门的弟子,爱折腾便折腾,若是出了问题自会有人收拾残局。
可......可他是天选之人,是整个万流域界盼了很久才盼来的大人物,他本该于水深火热中拯救苍生......
闻照玄越想越是不快,他合上册子,指甲深深嵌进了皮封里,终于下定了决心。
于是这一次,他破天荒地没有等到指导新弟子修炼时再与薛执赋讲话,而是掐着对方固定来送报告的时间,专门站在自己舍前,静静等候。
远处,一道轻快的身影顺着山道而来,薛执赋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钱袋,一手抱着整整齐齐的报告书。
等他瞧见房舍前站着的人时,明显愣了愣,随后掩盖不住眸中的欣喜,快步上前。
“师尊?”
没错,薛执赋自从入了门便开始叫闻照玄师尊,叫得那叫一个亲切顺口。他毕竟受人教导,这点脸面还是随便可以拉下来的。
遮住半张脸的面纱也难掩薛执赋脸上洋溢的笑容,闻照玄看得出,那里面至少有七八分是真心的。
他恭敬行礼,然后起身继续问道:“师尊今日怎会在此?正好,之前都没有机会与您解释我写的这些报告,不知您看不看得懂,不懂的话我可以给您慢慢解释。”
闻照玄:“......”
面对薛执赋这明显欣喜的模样,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套教导的说辞,突然就被他吞回了肚。
然而不等闻照玄回应,薛执赋那边已经麻利展开了账本塞进他手里,凑过来站在他身边,滔滔不绝讲解起来。
“您看这个,这是前几天的订单分布,”他指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语速飞快条理清晰,“一开始只在霁序城,但现在城外也开始用了,弟子们把霁序城内浪费的粮食全部都......”
眼看着薛执赋二话不说马上就要陷入工作状态,闻照玄终于还是开了口:“够了。”
声音很平静,但却没有带丝毫感情。
薛执赋话音一滞,下意识抬眼看他。
闻照玄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看着手里那一叠厚厚的账册,“啪”地一下狠狠合了起来,丢回了薛执赋怀里:“你这些,打算讲多久?”
薛执赋本能察觉到不对,方才因闻照玄愿意听自己讲话而产生的喜悦顷刻间荡然无存,笑意还悬在脸上,显得有些僵硬。
“......也可以不讲,师尊有何吩咐。”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站回闻照玄身前,变回了冷静自持的薛老板。
“你想尽办法来我霁剑宗,就是为了这种事?”闻照玄这才抬眼看他,目光里不带温度,缓缓开口。
薛执赋皱了皱眉,斟酌了一番才回道:“师尊是知晓的,弟子修炼进展不错,这外卖,我也是想着......”
“还提你那外卖?”不等他说完,闻照玄轻笑一声打断了他,“你可曾知晓,你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正在发生什么?”
薛执赋一怔。
没有等他回答,闻照玄压抑已久的怨气已然如尘封多年的火山,猛然喷发。
他抬手一把拍上了自己房舍的木梁,眼里盛满怒火:“宗主大会刚结束,万流域界各处死伤攀升,数个小宗门因此断了传承。这一切的一切,我们开了无数宗主大会,都不曾有解决办法,甚至影蚀楼的地界内......”
甚至在前不久,影蚀楼的地界内,有一座小城竟是一夜之间被屠戮了个干净。
“算了......”他想到这里,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的瞳孔中布满血丝,因痛苦而颤抖。
还是不想提及太多大会的内容,毕竟若是一件一件说与薛执赋听,桩桩件件说一夜都是说不完的。
想起那一大堆烂摊子,他无力地长长叹息:“而你......”
“满脑子都是这些,”他抬手点了点那本账册,“那把剑到了你手里如同废铁,你独独占有什么天选之人的名头,但想的还是这些?”
薛执赋就这样低着头,承受着闻照玄难得对外人发泄出来的怒火,没有吭声。
闻照玄看着薛执赋眼底已然泛起的失落,理智明明在告诉他不能,可他终究说出了那句他本不愿说出口的话。
“既然你只愿做个商人,那么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你那些账册拿回去吧,我不会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