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两人便相顾着沉默下来,沉默到时间已然过去很久很久,安静的房舍附近,只剩下偶然传来的风吹鸟鸣。
尽管薛执赋早已习惯了闻照玄的毒舌与冷淡,可他终究也是个会有情绪的人,没办法无条件包容别人所有的坏情绪。
考核时“沈行白”说话难听,但至少没有针对他,否定他所做的一切。而现在,他不是沈行白了,而是背负一切的闻照玄,他不愿听自己说话的态度,对自己的误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利刃,狠狠割在薛执赋的心口。
是的,他可以理解闻照玄作为宗主所背负的压力,就如他跟骆衡所解释的一般,他也曾背负公司的一切,所以完全可以共情包容。
可他本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能被对方看在眼里的,本以为只要二人配合默契,互相理解,定能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
薛执赋垂下了眼,难掩失落的神情。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闻照玄已然冷静下来,眼看着面前人神色落寞,满目怅然,心底不由得开始动摇。
最后,薛执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强撑起了一个笑容,依旧把怀里那一沓好不容易写成的报告,塞进了闻照玄怀里。
“还是留给您吧,您不看便罢了,但我依旧还是会做我该做的事情,师尊您......等着看结果便是。”
“弟子告退。”
说完,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风卷起了薛执赋青色的衣衫,他像一株失去依托,孑立在山间的孤枝,显得很是寂寥。山风掠过林梢,卷起几片碎叶,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指尖。
那指尖下意识微微颤抖,将他强装平静下的失落与动摇,悄悄暴露,
闻照玄看他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何,心脏像是被狠狠揪起,呼吸滞涩,他此刻已然忍不住有些后悔,但依旧强撑着嘴硬,哪怕哽咽的语气已经出卖了他真正的心情。
“你......别送来了,我真的不会看。”
薛执赋脚步顿了顿,回首只让闻照玄隐约看到了半张侧脸。
他清晰地瞧见,那垂下的眸子中难掩失望:“您不看,又怎么会知道我做的这些事对万流域界的情况毫无益处?我认真思考过很久,只有您可以帮我,我只是不想被您误会罢了。”
......
闻照玄寝食难安了很多天,睁眼闭眼都是薛执赋最后那个失落表情。
还有那句话,如针扎一般折磨着闻照玄的心。
原来......他是想让我帮他,只有我可以帮他吗?
他其实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错了,为人师表,却犯了如此愚蠢的错误,不去了解整件事情的真相就胡乱误解,甚至将自己的压力发泄在对方身上。
他习惯了自己承担一切,还是第一次如此冲动。
自己是拿薛执赋当情绪的出口了吗?这么做,和儿时那些对自己与母亲冷眼相待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不管闻照玄再如何陷入自责,薛执赋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回去便恢复了常态,照常吃喝照常修炼。
而他那些报告账本也依旧照例送来,但就算偶然碰到闻照玄他也不再主动打招呼,只是叫了师尊便罢。
闻照玄看着越来越多的弟子围在他身边,他对每一人都亲切耐心,唯独对自己冷淡疏离,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终于有一天,他站在殿中,看着桌上整齐摆放的书本纸张,每一样都分类明确,标记清晰,甚至被贴心的标记好了阅读顺序。
他终究还是伸手,翻开了其中一册。
随后他便花了一整天,仔仔细细把薛执赋送来的东西看了一遍。
直到午夜,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时,心中涌起了惊涛骇浪。
薛执赋好像真的不止在做一项简单的买卖而已......
他所做的一切,像一条脉络般,在闻照玄未曾留意的地方,悄然支撑起了霁剑宗地界内一些本该崩塌的东西。
长距离配送服务,让霁序城达官贵人产生的浪费尽数送往了乡野,救将死之人,解燃眉之急。
回去家乡的落榜考生,也利用自己带回去的外卖服务,帮助原本物资流通不顺的村镇,和临村临镇搭建起了买卖桥梁。
自己的弟子也在他的指点下,在送外卖的途中面对复杂事端而逐渐成长,多次解救平民于水火。
分开来看好像都是些毫不起眼的小事,可是一件件加起来,谁说不是在实打实的解决着闻照玄心目中那些所谓的“要紧事”呢?
“东边村子差点断粮,要不是薛师弟路线安排,怕是真要饿死不少人。”
“是啊,我昨日去送一单外卖,结果顺手把妖兽祸事也解决了。虽然过程有些艰难,但是村长感谢我时,那感觉还真不错,嘿嘿。”
闻照玄依旧经常听到类似的讨论,但是这次,他把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了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知道了薛执赋为何说只有自己才能帮他。
只有以他这样的身份真正参与到外卖发展中,这些细碎的小事,才能汇聚成真正改变世界的力量。
风从山间掠过。
闻照玄站在高处,看着远处云海翻涌中若隐若现的宗门,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