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正好。
落地窗外是草坪上正在拍照的新人和宾客,白色的纱裙被风吹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快门声此起彼伏。
沈既白站在宴会厅的角落,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那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证婚词。
其实不需要看。从业五年,她做过无数次证婚人,这些话早就刻在脑子里。但她还是习惯在正式开始前再确认一遍——这是她的职业素养,也是她的人生信条:凡事做风险评估,凡事留有余地。
“沈律师,紧张啦?”
身边传来带笑的声音。沈既白偏头,看到今天的新娘——她的学妹兼委托人周晚晴,正穿着拖地的婚纱冲她挤眼睛。
“不紧张。”沈既白合上文件夹,“证婚词我已经背下来了。”
“我不是说证婚。”周晚晴笑得暧昧,下巴朝窗外扬了扬,“我是说——你看那边,拍照的那个。”
沈既白的目光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
草坪中央,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色阔腿裤的女人正单膝跪在地上,举着相机对准新人。逆光里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头及肩的长发被风吹起,侧脸线条漂亮得不像话。她拍照的姿态很专注,好像在拍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整个人和周围的喧闹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姜屿,我请的婚礼摄影师。”周晚晴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单身,25岁,自己开画廊。长得漂亮吧?性格也特别好,圈里人缘出了名的好。怎么样?”
沈既白收回目光。
“不怎么样。”
“为什么?”
“我来参加婚礼,不是来相亲的。”
周晚晴撇嘴:“你就是太理性了,沈律师。爱情不讲逻辑的。”
“那就更不适合我了。”沈既白看了看表,“时间到了,我该过去了。”
她理了理西装的袖口,走向宣誓台。
站定,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今天我们齐聚于此,共同见证周晚晴女士和林奕女士结为伴侣……”
念誓词的时候,沈既白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
那个摄影师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单膝跪在过道中间,举着相机对准新人。从这个角度,沈既白能看到她的侧脸——弯弯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专注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
快门声轻轻响起。
“……健康还是疾病,快乐还是忧愁……”
姜屿换了个角度,继续按快门。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避免打扰这一刻的神圣。
沈既白的目光在那个侧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回手中的誓词。
只是摄影师而已。
和她无关。
婚礼仪式结束后是自助餐环节。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草坪上聊天,香槟塔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沈既白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准备再待十分钟就找个借口离开。她不爱凑热闹,也不擅长应付那些“沈律师现在在哪高就”“有没有对象”的寒暄。
“沈律师?”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既白转身,看到刚才那个摄影师正端着餐盘站在她面前。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小龙虾、烤串、辣子鸡,全是红彤彤的,看着就辣。
“你好。”沈既白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叫姜屿。”摄影师冲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晚晴的朋友。刚才听她说了你很多好话。”
“她的话要打折听。”沈既白说。
姜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很爽朗,像阳光打在玻璃上。
“你真有意思。”她说。
沈既白不知道这句话算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于是沉默着喝了一口香槟。
姜屿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啃起了小龙虾。她吃辣很凶,嘴唇很快被辣得红红的,但还是一只接一只,完全不顾形象。
沈既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想吃?”姜屿注意到她的目光,把盘子往前递了递,“很辣的,你能吃吗?”
“不用,谢谢。”
“那你盯着我看干嘛?”
沈既白顿了顿。
这问题问得太直接了。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愣愣地盯着问,尤其是在她自己都没搞明白为什么要多看那一眼的情况下。
“……我只是在想,你吃这么多辣的,胃不会难受吗?”
姜屿愣了愣,然后笑了。
“沈律师,你这人关心人的方式好奇怪。”
沈既白推了推眼镜:“我没有关心你。”
“好好好,没有。”姜屿擦了擦手,一点也不恼,“那你就是单纯的好奇?行吧,我告诉你——我无辣不欢,从小吃到大,胃早就练出来了。”
她说完又开始啃下一只小龙虾。
沈既白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周晚晴说的“性格也特别好”。确实是好,好到被冷场了还能自己把话接下去,好到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认识了很久。
但沈既白不擅长应对这种人。她擅长的是有边界感的社交,是你来我往的客套,是有据可查的条款。
这种坦荡荡的自来熟,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幸好姜屿没让她为难。啃完那只小龙虾,姜屿擦了擦手,忽然正色道:
“对了,晚晴刚才跟我说,你需要找人结婚?”
沈既白的手一顿。
香槟杯里的气泡还在往上冒,她的心却莫名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