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介意，老姥说话总是太直，她没有恶意的……”

翠俐带着她们往外走出工坊，到了休息的房间，又嘱咐了两句才走。佐伊见没自己的事，一进屋就在大床上又蹦又跳，快活得不得了。

嘉司悯倒是一声不吭，坐在藤椅上发呆，脑子里还是老姥方才说的话。

“怎么了嘉司悯？”

佐伊凑过来，扒拉着椅被，把脸贴在嘉司悯的肩膀上。

“我在想，我搞不好还真是这边的人。”

嘉司悯略微转过身子，讲起以前的事情。

“你不是冬之岛的人么……”

佐伊玩起她的头发，偏了偏头。

“我是老师从夏之岛带回去的孩子。从我能够清楚记事起，老师就告诉了我。那一年夏之岛的天灾人祸一茬接着一茬，人们好不容易活下来，却死于饥饿。她当时在夏之岛的一个镇子上游历，借住在一个荒庙里，第二天开门就发现两三岁的我睡在门口的草席上。”

嘉司悯神情并不太悲伤或兴奋，只是如实诉说。佐伊不自觉贴得离她更近一点。

“老师以为我是附近走丢的孩子，便牵着我挨家挨户的问。但人们都摇头，甚至还准备卖掉自家的孩子。老师看我还不会说话，走路也总是摔跤，猜想我多半是被送出来的孩子，就带我回了冬之岛。她一直留着我那时穿的灰补丁上衣，还告诉过我当时镇子的名字。不过现在似乎早就改了名字，我这会儿才又想起来这些事情。”

佐伊从后面伸出双手，抱住嘉司悯的脖子，将自己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你想回去找吗？”

“不想。我已经知道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老师从未对我有所隐瞒。”

嘉司悯几乎是马上回答，但这两个字里并没有太激烈的情感。佐伊有些诧异，她觉得嘉司悯拒绝的原因和自己不同，至少并不是在回避。

嘉司悯一笑，反而拍拍佐伊让她安心。

“在冬之岛，我们不想太多从前的事情，好的坏的都不，因为没有时间悲伤沉湎，最重要的永远是当下。大概命运让我和老师相遇。送我走这样的决定，说不定也是无奈之下的善意之举。我希望他们仍然好好过完自己的一生。我们或许还会有因缘际会，但不必因为前尘往事。”

“那如果我……”

佐伊听得呆呆愣愣，想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嘉司悯想要问她，她竟然借口喝药逃走了。

“奇怪，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嘉司悯和佐伊安顿下来，就加入了泡菜工坊。

翠俐客套了两下，让她们观摩每个工序学会就是，不必太劳累。但嘉司悯学着学着就入了神，每个工序都力求做得和教授的师傅一样好。

到了给白菜叶子抹腌料的时候，嘉司悯还尝试着自己调了不同口味的腌料，想着冬之岛的大家或许会喜欢，还有秋之岛的旅馆可能会用得上。

“倒腾什么呢？颜色都变了。”

神出鬼没的老姥突然探出一只手，拿勺挖了一点腌料尝尝。她一言不发地试过去。嘉司悯一时间紧张起来，连忙解释道：“抱歉，我只是灵机一动试一试，没有浪费太多的材料……”

老姥放下勺子，猛喝了大杯水，这才腾出舌头来讲话。

“第一份酸味太淡，在夏之岛很快会坏，卖不出去的；第二份太辣，除了炖汤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第三份怎么是甜的？这料拿去腌蒜更好。”

嘉司悯连忙记下，但还是小声说了自己的理由。

“第一份酸菜可以用在秋之岛做粉条汤，那边的人们喜欢比较温和的口味。秋之岛的天气还是能存放一段时间。第二份特辣白菜我想可以拿到冬之岛炖海鲜辣汤，我们那里的生灵很喜欢暖呼呼的辣汤。至于第三份，我还没想好，只是想试试……”

“嗯……”

老姥点点头，沉吟了一阵，说道：“那确实是情有可原。但是秋之岛以新鲜蔬菜为优，很少进口泡菜的。更何况在夏之岛就坏了，还怎么送过去？至于冬之岛，路途遥远，天气恶劣，泡菜生意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嘉司悯也不恼，笑着应承下来，但还是说：“秋之岛的旅馆每年都会努力研究新菜，说不准就有需要大量采购泡菜的那一天。冬之岛遥远，因而蔬菜和辣椒更是稀奇的东西。哪怕生意到不了，我也会先让泡菜到达。大家会越来越期待再度吃到这样的菜肴。”

老姥终于笑起来，脸上的花纹刹那间绽放，攫住嘉司悯的目光。

“那么，我也会一直期待着那一天。好了，继续你的事情吧。做好的食物只要没坏，都吃进肚子里就不算浪费。”

老姥背着手走了几步，瞅见磨洋工的佐伊，忽然又折了过来，给她拎到旁边讲话。

“你们猫兽人的懒散劲儿可还都是一样一样的。”

老姥摸着下巴，觉得好玩。

佐伊不吭声，眼睛瞥向另一边努力干活的嘉司悯，只管躺平任嘲。但老姥本意并非如此，她甚至拉来了小板凳要和佐伊畅谈。

“……刚刚看到你那样子，我忽然想起来了一些关于他们的事情。很零碎，我怕我等下又忘记了，现在马上告诉你比较好。”

“大概我小的时候，镇上是有好一些猫兽人的。但是他们很奇怪，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是这样的。和普通兽人不同，他们是早熟的兽人种族，半大的孩子就能化形了，不过大概是代价，刚开始的一两年都很混乱。等彻底掌握自己的身体，他们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其实他们仍然生活在镇上，这是我后来琢磨出来的，他们天生灵巧机警，很擅长隐匿自己的踪迹了。那时候他们大多担任镇上的信使，每天信和包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老姥想起小时候的奇闻，夸张地做起手势特效，很有些孩子气。

她继续说道：“但是他们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其实他们没有这样说过，但是我就是能够感觉出来。他们的家庭很松散，孩子们完全化形后基本上就自己出来住了。那时镇外的消息时不时传来，什么走船赚秋之岛的黄金呀，什么武英区的旧皇宫失火要重建呀，还有什么为了壮大帮派要搞大招新呀……总之，真正的消失是悄无声息的。年轻猫兽人一天比一天少，到后来都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类在做信差了。最后一个猫兽人长辈老死后，剩下的猫兽人就都出去讨生活了。”

“大概四散到世界各地去了吧，”老姥望着门外的天空，竟然也生出几分羡慕，“不要着急。缘分到了，指不定哪天就遇见了。这个世界上有你的来处，自然也有你的去处。”

老姥拍拍她的肩膀，背着手又去巡视了。

佐伊想着她的话，脑子里仍旧一片茫然，手上却搓出几大块光洁的大头蒜来。

干活吧。

佐伊一甩头，不愿再想了。

如此忙活了大半个月，整批大白菜总算是腌完了，顺带着打包了之前做好的腊八蒜和榨菜，一齐装车送走。翠俐自掏腰包，买了头牛请大家涮锅子，一边吃一边发最近的辛苦费，还给嘉司悯和佐伊包了大红包。

“收着，明明你们是客人还帮着干了那么久的活。对了，你那新腌料我给秋之岛送去了，你那旅馆朋友真要要呢！可承了你的人情，快点收下吧！”

旁人扒拉住嘉司悯，翠俐趁机就要给她塞。嘉司悯仍旧笑着拒绝，赶忙拉住翠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