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王熙凤心里挂念,道:“有官媒取帖上门,老爷怎么看?”王夫人道:“三丫头的品格,和老姨娘非同一路,现今看的,大多是高门子弟,我觉得好,只是老爷到底不称心,再等等罢。”凤姐了然,暂且不提,回至自己院中,正逢秦可卿在。
平儿说:“依太太的口风,果真要等秋闱中第,再有择婿一说。”王熙凤道:“可见有人因挑庶正的误了事,放着她这么一颗明珠蒙纱,还觉着对得起呢。”秦可卿笑道:“嫡庶二字是最不要紧的,难得自古儿女英才,都依二字分主次?若嫡,必定霁月光风、才貌双全,十全十美都给她捡去了?若庶,一定猥琐丑陋、不堪入目,多少人叫屈呢。”王熙凤说:“教养是头一等要紧的,我是学明白了,你瞧瞧环儿,有几日好生读书,不也长进,有那么些大家公子的意思。”秦可卿说:“可是又这么慢慢的相看,姑娘们都大了,若离了家,可就不自在。”正说着,小丫头进来叫平儿,平儿问:“甚么事?”
小丫头说:“姨娘那里的小鹊来了,说有事告诉平姑娘。”王熙凤笑道:“你去罢。”平儿出去了,将小鹊带至自己屋内,见她虽然拿个手炉,却心不在焉的,风刮得指头通红,便先取了自己炕上一个铜汤婆子给她,将她那个换出来,打开一看,烧得半腔灰,便笑道:“大冷天的,还没下雪,你们就用手炉,这个凄惨样,混得好似姨娘苛待。”因说着,将瓷罐里的林犀香饼取了两块焚上,仍盖好,放与小鹊怀内。
小鹊醒了神,笑道:“这是姨娘用的,本来要拿出来倒灰,可我心里有事,只念着来寻姑娘,一时忘了。”平儿奇道:“甚么大事?”小鹊说:“我们姨娘某日忽然梦魇,口里只是哭喊三姑娘的名字,有半个月罢?打过了中秋就病恹恹的,吃不下睡不好。”又犹豫道:“那日老爷提三姑娘的婚事,一反常态,话里话外又看不上那些富贵子弟。老爷倒没生气,只让姨娘不要多想。”
平儿听罢,说:“可是上回请的医生不中用?”小鹊说:“药饮没甚么错的,周姨娘和我们姨娘好,也常照顾着。可我怕是心病。我求奶奶,并不是为别的事。我知道,素日我们姨娘行事总有不妥,可是事到如今,求医问药,该寻个日子,让庙上的师父姑子们替姨娘念上二卷平安经罢?”
平儿说:“上次府里替珍大爷烧的,是珍大奶奶亲手抄的,还算有些用。”小鹊面露难色,道:“这可难了。我又不大识字又不拿笔。”平儿笑道:“怎么不告诉三姑娘?”小鹊说:“姨娘不让。三姑娘一来,姨娘就从床上起来,装得好好的。”平儿说:“你不要急,我告诉奶奶,自然有办法。”小鹊方起身走了。平儿悉数告诉凤姐,凤姐道:“她有能耐的姑娘了,该替生母抄经祈福,瞒着有什么好的?”平儿说:“不过素日姨娘敷粉常妆的,竟没瞧出来背地里病的这样。”
那里探春听说,算准了八月三十一替赵姨娘烧经,除却请安理事,别的一概不听,一概不闻。贾宝玉独至秋爽斋,说:“若要祈福,越早越好。你就是不吃不喝,彻夜地写,能得几卷?我替你抄一些,太太今日也说好,等我抄罢,让侍书去取来。”探春笑道:“要子女抄写方有效力,你和姨娘……”劳心费神,又揣摩不透赵姨娘的心思,一时失言。
贾宝玉笑道:“你是我的亲妹妹,环儿是我的兄弟。若太太要经,你抄不抄?”探春低头微笑。贾宝玉说:“你早些睡罢,改明儿给你送来,别担心了。”
至八月三十一请姑子祈福、探春亲手烧罢经卷,往王夫人这里请安。王夫人说:“你姨娘的病,不十分要紧,请的太医都说不怕。只是与儿女有些干系,你常去问问,别让她再闷得不好。”探春应是,进了厢房见赵姨娘睡在炕上,搭着寿纹大红裁绒毯,别处尚未防寒,这里已烧了炭。
待赵姨娘醒来,探春伺候她吃罢药,言语之中提起她病的缘故,又叫她宽心:“若是为我,姨娘不必至此,老爷太太替我筹谋,我也不是那等好性的;若是为环儿,姨娘更不用,他到底是个爷们儿,有长进,便自已谋个功名,再不济,荫官谋差,我们家也容易。”赵姨娘怔怔的,忽然说:“那些高门大户,只怕嗟磨,我这里提心吊胆,生怕老爷太太有一个欢喜,就把你许人了。”探春说:“姨娘何必忧愁至此。”赵姨娘含泪道:“我前不久作了一个梦,你穿着凤冠霞帔,好漂亮,却哭个不住,我要拉你的手却不能,只记着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我眼也哭坏了。我怕这是甚么预兆,不如求一求老爷,再把你留两年罢,就在园子里和宝玉她们顽。”探春说:“姨娘怎么说傻话……”一语未完,回身看时,赵姨娘已泪流满面。
探春一时怔住,由不得心酸,将泪流了下来,又强忍着,赵姨娘抚着女儿说:“先时我想,体面已够,再有几万几千的银子给你傍身,有你父亲兄弟,不怕甚么。可是梦见才生你时,又小又可怜,奶母抱着也哭,我一抱你,就不哭了。有一回你小,当着太太的面喊娘,我多想答应呐,就说,你是叫太太呢。太太有三个孩子,先珠大爷走得早,太太哭得死去活来,大姑娘在那地方,哪里见得?倒给家里挣足了荣耀体面,有苦说不出。现今剩一个宝玉,我眼睁睁看太太分明为他好,又让宝玉不大如意,我就想,怕你眼里,我也这样。”探春无话可说,泪光点点。赵姨娘絮絮叨叨道:“老爷、太太满心疼你,你自己也牢靠出息,她们管家的哪个不夸你好。我的儿,你如何这么大了?”探春禁不住,终究母女痛哭了一场。
荣寿堂里,因听说这件事,贾母把贾政叫至身边,道:“哪个作娘的不心疼孩子?难得她有这个心和见地,就依她的。何况那些青年才俊,未必便心地清白,若上赶着与我们家或别家结亲,可见满心攀附,汲汲营营,恨不能把己身付去换前途;再则,作了天子门生,没有三二年历练是不成的,索性宝玉尚未成婚,三丫头又比他小些,再迟一年半载定亲不是甚么大事,你慢慢相看着,好事多磨。”贾政应是。赵姨娘的病渐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