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匆忙将见不得人的东西塞进袖中。
他和玄鉴之间根本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要是让玄鉴发现自己身上带这种东西,对他明目张胆地存着那种“下流”龌龊,即便没用出来,单是看到,也得让他火冒三丈。
走进桃花庵,一股凌厉罡风迎面袭来。
若不是知道外人进不来,檀越身体本能会立刻打回去。他外放剑气挡住罡风,在凌厉剑气中迅速掠过,却没有着急敲玄鉴房门。
等了约莫一炷香,气劲才迅速收拢。
檀越手还未抬起,便听屋内一阵咳嗽,他连等都不等,二话不说,推门就进:“怎么了?”
“嗯?”玄鉴端着茶杯疑惑地看他,“什么怎么了?”他反应过来,“哦,没怎么,刚喝水太快呛着了。”
檀越:“......”
檀越现在已经不太相信玄鉴对“有事、没事”这种随意的评价,反正他有手有脚,自己能看。他上前一步,捉住玄鉴垂在身侧的手腕,灵力招呼都不打地迅速游走一圈。
虽说如此没什么,但檀越的灵力从他奇经八脉、四肢百骸、周身大穴每一寸掠过,还是有种莫名的诡异。
灵力游走一半。玄鉴突然反攥住那只手,打断他,笑着问:“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动手动脚呢?”
“是吗?”檀越不假思索地道:“可能我这人本来就这样吧。以前才相处多久,即便有色心恶胆,初见时也得好好藏几天,给人留个好印象,不让人讨厌。这不是做人最正常的吗?”
檀越凝视向他的眼。
他好像很喜欢看玄鉴的眼睛,总想从里面攫出些关心,甚至......哪怕是怜悯、怒骂。无论什么,只要是专门给他的,都能让他一直漂浮在半空的心得到沉甸甸的“安慰”。
起码让他知道,这些天出现的人,不是他脑子抽风的臆想。
“日久见人心,只可惜......三百年沧海变桑田,何况人呢,总会变的。”檀越道,“如果和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会让你失望讨厌吗?”
玄鉴最看不得他这种强装出来的样,以前看不得,现在也看不得。明明摆出浑身的无所谓,可一丝一毫都在向别人说“我很难受”。
鬼使神差地,玄鉴放下杯子的手抚上他脸颊,拇指拂过微皱的眉尖,那道眉竟有些抖:“那你呢,还恨我吗?”
檀越整个人蓦地一颤。
原来生死离别之际,他的那些抱怨愤懑还是让他听见了。
“恨。”檀越突然说道。
玄鉴嘴角倏地一颤。
檀越略微歪头,贪恋地将侧脸埋在玄鉴掌心:“我若这样说,你心里会不会生出一点后悔,以后......能不能弥补我,让我陪在你身边?”
他顿了下,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状似没头没脑地问:“玄鉴,你怕天劫吗?”
玄鉴被“天劫”这俩字折磨了好几百年。此时听到这,还没反应过来,后脊先冒了一层冷汗,僵硬成了一根宁折不弯的铁棍。
他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只觉檀越接下来要说些让人“冒火”的话——别人听后不知道,一定会将他烧得面目全非。
檀越深深看他一眼,被烫着似的移开目光,嘴上开始了他“精心织就”的长篇大论。
“我以前傻呵呵听那些佛经,根本不相信所谓的因果、所谓的命运,什么‘上辈子积德行善,下辈子富贵荣华’。”
“后来遇到一些事,失去一些人,一桩桩一件件,好像都在逼着我认清。”
“我开始慢慢懂得接受,可我这人就这样,即便表面被逼着接受,心里也不会相信,不想承认,更不想放弃。如果自己的心都不在,我根本没办法独自活几千年几百年,几十年都不成。过往三百年,已经是我这一生,最后的极限了。”
他一动不动,盯向玄鉴:“玄鉴,我决定了。”
玄鉴胸口已经堵塞不动了。
檀越:“无论我是你的劫难,亦或你是我的劫难,我都不想放手。”
“世事无常,百年千年我不想期盼,未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我这个人就是自私自利,我不想百年千年后的事如何,我就想现在时时刻刻同你在一起。我就是想粘着你、拖着你、赖着你。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想管,我也管不了。”
“即便是几年的欢乐,也比几百年的痛苦要甜得多。何况,我们不一定会怎样,说不定那东西早就消散了。”
“庸人不必自扰,杞人忧天不适合我们。”檀越出口成章,认真地说道,“玄鉴,如果我这样说,你愿意陪我赌一次吗?”
他冲顶的血气渐渐回落,又深吸一口气,给他从未有过的推心置腹做最后总结:“我今日说这些就是......表明我的想法,那个......没关系,你考虑考虑,不用着急给我答案......我先走了。”
他说完,逃也似的就要离去。
玄鉴心想:“去他的。管他什么要死要活的天劫,大不了我到时候再死一次,一回生二回熟,怕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伤心了,这实在比天劫还要命。”
玄鉴不打招呼,蓦地从身后狠狠搂住他。
惊喜从天而降,突如其来,将堂堂魔尊砸了个六神无主,当场风化得人形石头似的怔在了原地。
檀越喉咙上上下下滚油锅、过烈火一般走了近百回,不可一世的魔尊愣是没找到能发声的地方——嗓子当场罢工了。
过了好半晌,玄鉴从身后闷闷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檀越鼻尖倏地酸了,连带着发出的声音都带着委屈和酸楚。他心里明白,这根本怪不得玄鉴。
他嘴上说着“恨”,又哪里舍得恨他一点,明明对他真生气都不敢的。
如今突然听到玄鉴认错,檀越三魂七魄皆有点要翻天,思绪已游离神智之外,自不可控地顺杆爬了。
他忍不住说道:“以后不准再和我保持陌生关系、不准再相见不相识、不准再悄无声息地离我而去了,行吗?”
玄鉴声音沙哑:“嗯。”
檀越心里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瞬息之后,他又天不怕地不怕地说道:“哪怕我是你的劫难,但现在,我先在你身边护着你、陪着你,等那个不知所谓的劫难彰显之前,我就把它揍碎,我能做到。”
“就算......就算最后人终究不能胜天,那我就躲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自我了断。我发誓,绝不害你,也绝不在你眼前碍你的眼,我说到做到。”
玄鉴狠狠勒紧他,愠怒道:“再说废话我揍你!”
檀越胡思乱想地安慰好自己。
不知为什么,心上人就这样在身后抱他,他竟然有一瞬间的害怕,怕这又是他某日发疯臆想的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他双手先是试探着覆住身前的手,直到交叠的手掌传来温热,手腕上传来跳动,他好似才确认,这不是梦。
檀越突然转过身,紧紧搂住玄鉴,埋在他肩窝,仿佛从遥远虚空抓住了丢失三百年的游荡的心,一时间整个胸腔都是暖洋洋的。
这一次,压抑了三百年的泪被檀越声嘶力竭地发泄了出来。
在玄鉴肩膀洇湿了一大片。
玄鉴刚刚抱他,头微微侧歪,一滴泪从泪窝流出,滑至鼻尖,将落未落。
檀越从未见他落泪,虽有委屈,心痛却更甚,实在忍不住,试探着微微前倾,将鼻尖泪尽数舐去,小心翼翼却极尽温柔的唇在鼻尖停留片刻,缓缓往下,印上微微抖动的一吻。
在檀越试探中,玄鉴突然扣住他后颈,舌尖率先攻了进去。
这种莫名霸道将玄鉴的心疼表达了个淋漓尽致,心疼过甚,肺腑千言万语仿佛都成了砾石,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无法言语,只能将所思所念尽数付诸于行动。
檀越呼吸骤然加重,手上不自觉用了力,顺势勾住玄鉴腰带,脚下侧步一转,双双砸到床上。
玄鉴眼角眉梢挂着缱绻笑意:“怎么,青天白日,就要开始动手动脚了吗?”
檀越:“......”
这话他实在不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