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兰尚且去见米莉还没有回来的时候,艾伦房间里的光线正从正午的明亮渐渐滑入午后那种更为柔和的暖黄色调。
他其实不该在这种情况下见客,不仅仅是因为身体还未恢复,更因为此刻整个王廷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任何与他有关的社交行为都可能被解读出十条以上的弦外之音。
但侍从进来通报的时候,艾伦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瓦莱里安家族的薇薇安小姐希望能来看望您。”那侍从弯着腰,语气恭敬而谨慎,然后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国王陛下有命令……谁都不能打扰您休养。”
侍从的言外之意很清楚:用国王的命令作为挡箭牌是最稳妥的选择,只要艾伦说一句“不见”,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回绝那位薇薇安小姐,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侍从显然也清楚眼前的局势——薇薇安小姐是目前炙手可热的王后人选,国王虽然没有公开宣布什么,但默许她进入王廷担任女官本身就是一种极为明显的态度;而艾伦是国王亲自发话接回来的亲弟弟,两人却在近段时间传出了那样不堪的流言。
这两位之间的会面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别当场打起来就算好的了——而以艾伦阁下目前的身体状况,估计打不过那位瓦莱里安长女。
“没关系,”艾伦却忽然开口这么说道:“我相信薇薇安小姐的为人。这段时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尽早当面把误会解开,对所有人都好。”
他顿了一下:“也不用在这里了,对一位淑女来说,总归不太体面。另找一处暖房吧。光线好一些,也不至于太过拘束。”
侍从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面露犹疑。
莱斯特靠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但说出来的话却精准地扎在了侍从最不敢碰的位置上:
“陛下是让你来侍奉艾伦阁下的,还是让你来管束他的?”
侍从的脊背在那一刻微微绷直了,他低下头,不再多言,行了一礼后退出了房间。
莱斯特迈步走到艾伦床边,话语露出了底下更实际的关切:“我们还在跟那位小姐合作吗?”
艾伦摇了摇头:“上次失败之后,她对我的意见大得很。不过……她愿意来跟我当面把话说清楚,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比什么都不说、各自在心里积怨要强得多。”
艾伦其实没有料到薇薇安会直接来找他。在侍从通报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意外,但随即又想起了在赐福大典之前,薇薇安也是像这样直接来到他面前把那些积压的怨气和不满当面倒出来的。
那位小姐的作风忽然变得急躁了许多,但急躁背后总归是一种不肯让事情搁着发酵的、干脆利落的脾性,能把话说开总比让彼此的龃龉在沉默中越滚越大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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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听到侍从回报说“阁下请您在去东侧的暖见面”的时候,简短地应了一声“好”。
贴身侍女在通报的侍从离开后,稳重的开口:“这次流言散播的太快,小姐有些操之过急了。”
事已至此贴身侍女也并非再想阻拦,只是想让自家小姐处理得更谨慎些而已——连艾伦都看出来薇薇安有些急躁,贴身侍女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闻言薇薇安只是“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换做是以前的薇薇安,是绝对不会愿意在联姻的事情确认前,就来王廷当什么女官侍从的。
她跟塞西莉亚不同,塞西莉亚明面上的理由是来侍奉王太后,真正的理由是协助稳固佩蒂特家族在王廷的地位。明面上的理由是孝顺长辈和家人间的互相扶持,真正的理由也是应有之意的正事,十分正当而好听,只会让人正视和尊重她。
但薇薇安呢?她只是公开的王后人选,最后能不能成功当上还未知。她来到王廷,就算有了国王的同意,明面上的理由是来伏小做低,实际的理由更是上赶着倒贴。
女性总还是要有些矜持才能得到尊重,更别说若是最后没有成功,薇薇安都能想到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笑柄——但她还是决定去做。
在那些女孩子死后,在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到,谁也不拿自己的意愿当回事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无力,她要让别人正视她,重视她的意见,就不能再守着所谓瓦莱里安家族长女的体面,被动地等着安排。
进入王廷,接触更多的人,代表瓦莱里安家族去争取王后的位子,这是一个机会,就算要她付出些名声,她也不想错过。
与此同时她也有些学习和较劲的想法:塞西莉亚十五岁就来了王廷,自己都十八岁了,总不能连试一试都不敢吧。
而虽然有遭遇困难和难堪的心理准备,但首先遇到的竟然是国王和艾伦之间的不伦流言,她也实在气恼
——她不是想不到这流言有古怪,而是她意识到自己需要表现得气愤,她既然是作为王后的候选人而来,就应该在这件上展现自己的存在感。
而另一个气恼地原因是她跟艾伦在赐福大典之前的交谈,对方表现出了愧疚和想要弥补的意图,当时薇薇安在气愤之下不想接受,但回头想想,也觉得艾伦至少比自己的父亲要好。
所以她想跟艾伦见面,把事情说清楚,确认艾伦究竟还是不是那个有底线的人。
在去暖房的路上,她的思绪像是被搅动了的池水一样,她事先在心里排演过很多遍,关于“如何表现出一个被冒犯了的未来王后应有的气场”的台词和姿态,此刻在脚步中忽然变得有些模糊,像是墨迹被水洇开了一样,轮廓都开始发散。
她的贴身侍女安静地跟在后面,但薇薇安知道她在用目光注视着自己,那种沉默的注视让她觉得更紧张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再一次在脑海中构建——微仰着头,下颌线条坚定而不容置疑,眼神里带着被冒犯的冷淡,语气平稳而略带锋芒,像一个有底气介入这件事的人,一个不会坐视任何人轻慢的人。
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手套下面微微发凉。
她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来迎接王廷里的一切,那些复杂的人事、那些缠绕的流言、那些明面上得体的笑容背后看不见的刀锋——她以为她想过了,以为她足够了解了。
但此刻前往那间暖房的路上,即将面对艾伦,那些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像是被风刮散的纸页一样在她的脑子里不断地打着旋,她越是想要抓住它们就越是抓不住。
她考虑得够全面了吗?不会还遗漏了什么吧?她应该用什么语气说第一句话?是冷一些还是平一些?如果艾伦反驳她的时候她该怎么回应?
脑海中那些声音不断地、急切地涌上来,像是水底的暗流在不断地拍打着她的意识。
但所有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她已经去往那里,没有回头箭了。
已经能看到目的地了,薇薇安的手指在身侧猛地攥紧了一下,然后又强迫自己松开了。
她把所有的紧张和慌乱在那一瞬间压进胸腔深处,让自己的面容固定成了一种“压抑着被冒犯的气愤”的表情。
她进入暖房,看到艾伦的第一反应,是他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
那种瘦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清减,而是一种近乎从内部被抽空了一般的单薄,外套披在他肩上甚至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神情还算平稳,他朝薇薇安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带着一种被虚弱磨得轻而慢的、礼貌性的柔和。
“薇薇安小姐,”艾伦说,声音清冷而带着一丝沙哑:“感谢您来看望我。请坐。”
但薇薇安没有坐。
她站在那里,面朝着艾伦的方向,下颌微扬,目光里带着她事先准备好的那种被冒犯的冷淡。
她看着艾伦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形,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质感,心里面那团复杂的东西正在不断地翻搅着
——她应该兴师问罪,她应该质问关于流言的事,她应该借这个机会展现出未来王后的立场和底气。
可就在她开口之前,目光不经意地越过了艾伦的肩膀,落在了窗外那棵在冬日依然苍翠的树下面。
低矮的树冠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阴影空间。在那片阴影的边缘,薇薇安看到了两个人。
一名穿着侍从制服的男人和一名穿着浅色衣裙的女仆,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几乎是肩膀贴着肩膀,微微低着头,像是在交换着什么低语。
从薇薇安的角度看过去,那两个人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浑然不觉远处有一扇暖房的窗户正对着他们。
——他们在幽会。
就算是规矩森严的王廷,也还是会有这样私会的事情。
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是一个即将成为王后的人,她是来展现作为未来王后的底气的。
但兴师问罪——真的是王后应有的反应吗?
一个更现实的、更冰冷的问题忽然涌上了她的脑海,像是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按在了她的后脑上,把她的脸按进了那层她一直在回避的、薄薄的冰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