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成为王后之后,能够管束国王不偷情吗?
实际上……并不能的对吧?
地位差别在这里。国王就是国王,王后就是王后。
前者是天定的君主,后者是被选择的配偶,前者拥有整个王国和所有的一切,后者只能站在他身侧的位置,承受着他的光芒和阴影。
她根本不能干涉国王的私事,甚至不该表现出任何不满——因为那会显得她不够大度,不够体面,不够“王后”的格调。她应该视而不见,应该微笑着对那些流言说“我不在意”,应该把所有的不满和屈辱都吞回肚子里,然后在公开场合依然得体地、优雅地挽着国王的手臂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就是贵族女性的实际地位。
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继承人是她的职责,待在国王的阴影下请求他的垂怜和庇护是她的本分。
她的一切尊严和地位都来源于另一个人的施舍,而那个人可以随时收回这些东西,不需要给她任何解释。
薇薇安僵立在那里,交握在身前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些她一直在思考的、一直在自我提醒的东西,那些关于“我要让所有人正视我”“我要争取王后的位子”“我要展现存在感”的想法,在这一瞬间,在压力和紧张的双重作用下,终于触及了最底层那层残酷的规则。
就像是她一直以为自己站在坚实的地面上,此刻却发现那块地面只是一层薄薄的冰,而冰面之下的水又深又冷,那些她从未敢正视的、关于婚姻、关于命运、关于她全部未来的可能性,正在那片深水中缓慢地翻涌着。
“薇薇安小姐?”艾伦看着忽然静止怔愣的薇薇安,有些疑惑的呼唤。
薇薇安的目光从窗外那对幽会的侍从身上移开,落在艾伦的面容上。
那些事先准备好的兴师问罪的表情和姿态此刻都从她脸上脱落了,像是被风吹走的一层薄薄的面具。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这个人了。
——其实……她早该意识到的。
她明明都知道,她的母亲就是很好的例子。母亲在婚后为家族拼命生育了两个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待在花园温室里,父亲在外面的事情,她从不过问,也从不干涉。
就算自己身体好些,但又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有什么本事能让国王只看着她一个人?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比母亲更有力量、更有选择的余地?
她明明都知道的。
瓦莱里安家族和教会的关系不好,王室正在公开地打压教会,这是整个王国目前最核心的政治风向。
在这个当口上,国王和自己的弟弟之间传出了不伦的流言——这件事的影响范围只是私德层面,对政治格局没有一丝一毫的冲击。
她为什么要为此气愤?为什么要来兴师问罪?
明明……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啊。
薇薇安在这一瞬间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撕裂般的错位。
她的一只脚还踩在方才那种“我作为未来王后应该表现出被冒犯的立场”的情绪里,另一只脚已经踩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冰凉的、只有利益和计算的土地上。
她想笑,又想哭。
她为自己终于意识到这残酷的事实而悲哀,为自己竟然要努力地去争取这样一个命运而悲哀,为自己明明知道了却依然只能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而悲哀。
而在这片荒芜的、冰冷的土地上,一个冷漠而坚韧的声音从她心底最深处升了起来。
——你应该拉拢艾伦。
——你应该主动和他修复关系。他是国王的弟弟,是得到国王信任和庇护的人。
——你在未来的生产难关上能用到他。
一个可靠的、有能力的赐福师对任何一个贵族女性来说都是最珍贵的资源,艾伦就是那个资源。你和他维持良好的关系,将来需要他的时候就不会开不了口。
——你应该对国王和弟弟之间的事情乐见其成。
因为国王和男人搅在一起,比国王和某个贵族小姐偷情对你的威胁小得多。他不会生出私生子来抢夺你未来孩子的地位,不会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王廷里和你分庭抗礼。
这桩流言对你来说非但不是威胁,反而是某种意义上的保障。
——你应该拉拢他。你应该微笑。你应该让他觉得你是友善的、温和的、值得信任的。
你应该把之前那些恩怨翻过去,把这些新的计算放在台面上。
那个声音是清晰的,是有条理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让薇薇安自己都觉得寒冷的、近乎手术刀般的精确。
她还站在那里,面朝着艾伦,交握在身前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着。
那些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改变的、从内部涌上来的震荡。像是一个人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变成另一副模样。
“薇薇安小姐?”艾伦又唤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薇薇安做出了决定。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从她嘴角泛开的时候,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勉强。
那是一个很努力的笑,嘴角的弧度被刻意地向上提拉,眼角微微弯起,整个面部轮廓被一股来自意志的力量强行撑成了一个“友善”的形状。
那个笑里面什么都有——有悲哀、有屈服、有茫然的空洞,还有一层薄薄的、正在努力覆盖所有其他情绪的、坚强的壳。
艾伦看着她忽然转变的情绪,微微怔了一下。
薇薇安收起了那个笑容,或者说,她把那个笑容的幅度收小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收敛的、更得体的微笑。
她重新把目光聚焦在艾伦的面容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努力表现出来
的气愤,也没有了那种被尖锐的认知刺穿后的空洞。她的眼神变得沉静了,带着一种刚刚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略显粗粝的平整。
“艾伦阁下,”她开口说,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我今日来,是想和您说一些事情。”
“关于外面那些流言——我确实听到了,也很清楚它们传得有多离谱。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
艾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
薇薇安微微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轻,像是怕用力太大了会把自己刚刚搭建起来的那个壳弄碎一样:
“我想和您把之前的事情说清楚,我们之间有过不愉快,但事情过去了,我不想让那些旧账一直横在中间。如果阁下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她伸出了手,那只戴着深色手套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悬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掌心朝上,姿态柔和而坦诚。
艾伦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合起来,拼合得很勉强,边缘还带着碎裂的纹路,但那些纹路里面正在长出新的、更坚硬的质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也抬起了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