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听起来,已经不太好了。”
下午三点十分,娟娟网吧二楼包房。
杜槐和江若雨坐在两张电竞椅上,桌上是一台开着公放的手机,陈杰森坐在窗边钉死的沙发上,抱着半个西瓜吃得正欢。
“怎么不太好了?”杜槐问。
“强装镇定,随时都会哭出来,所有的问题都带着预设,很不好。”
尹何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带着一丝懒散,像闲话家常。
“我说了,若雨很安全,但还需要时间整理情绪,希望在明天毕业典礼之后再见面,不过么,”电话那头的人伸了个懒腰,“她还是说,要等先生回来问问再看能不能同意。”
“也轮不到他同意不同意的,人就不联系呗,能怎么样。”杜槐不屑道。
他瞥了一眼江若雨,看来当事人并不是这么想。
提前和尹何说,也是江若雨的决定。他估计自己的母亲在他不告而别后根本撑不过一天,就肯定会四处找他。
知母弱子。只是半天的功夫,她就问到了尹何那里。
“刚才说我妈的提问都带着预设,是什么意思?”江若雨问。
“比如,他今天会回来的对吗?他没有生我们的气,只是需要静静吧?这类的。”尹何举了两个例子。
“她难过时就会这样,希望我说她想听的。”江若雨无奈。
“很可惜我不是你,我击碎了她的幻想。”尹何懒懒地说,“事实就是他们的决策让你非常失望,失望到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那她……是不是很受伤?”
“是,受伤,无助,还有后悔。”尹何陈述的客观。
江若雨趴在桌边没说话,杜槐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抚了几下。
“你没错,”他轻声对江若雨说,“你不用后悔。”
江若雨轻轻点点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若雨,你们家庭的矛盾我不做评价,但你选择主动联系我们,做的很对。”尹何稍稍正色道,“现在的情况,是需要外力干预的。”
“如果后续他妈妈再来找你,你会帮我们说服她吗?”杜槐问。
“当然,我和高老师都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在毕业典礼结束前,我们会给你争取充分的时间,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思考,怎么和爸爸妈妈沟通。”
“谢谢尹老师。”杜槐替江若雨说。
“真不容易啊,毕业前能听你叫我声老师。”尹何的语调又轻快起来,“那就明天见了啊,你们两个都好好的。”
挂了电话好久,江若雨都趴在桌上没动。
“这是你们哪科的老师啊?”陈杰森吮着勺子探出头,“有点酷怎么回事,江口二中怎么没这种……”
“你瓜还没吃完?”杜槐瞪了他一眼。
“好吃好吃。”杰森把刮得都快透光的西瓜皮顶在头上站起来,“我去楼下看看我妈有没有切好的,给你俩也拿点。”
包厢又只剩下了两个人,杜槐的手就一直安静地按在江若雨背上,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对自己母亲的态度也是复杂的,生活在一起不免也会觉得啰嗦和烦,可在碰到很多大事时,母亲的大义和牺牲却让他感动。
如果他和杜守生吵架,袁青霞会帮谁?杜槐觉得,她有自己的判断,谁有理帮谁。
这一点,和江若雨的母亲完全不同。
江若雨慢慢坐起来,杜槐有点紧张,给他抽了张纸巾,却发现他脸上并没有眼泪,只是脸色发白。
“我还以为你哭了呢。”杜槐说。
“那不至于,刚才头晕。”江若雨的接过纸擦了擦额头,语调冷静,“我妈会等到下午才打电话,估计也是我爸拦着,否则,早上问完程兴就该来找我了。”
“这么依赖你?”杜槐皱眉。
“也不是吧,平时不会,”江若雨说,“是因为我这一走,我爸肯定没少说她。”
“就算是这样,也不是你的问题。”杜槐说。
江若雨一下一下的捏着桌上草稿纸的边:“也不能这么说,没考好是我的问题,但……我的确不想出国。”
“未必吧?”听出他已经开始自责,杜槐赶紧反驳,“上学的时候,我就没见你怯场过,不休那个星期,不被你爸压榨,你状态不会这么差。”
“并不是因为这个。”江若雨说。
“那是因为什么?”
江若雨抿着嘴唇,瞥了一眼自己黑屏的手机。
“没为什么,”他低声说,“就是考试的时候走神了。”
“是像刚才那样吗?”
“差不多,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题都看不懂。”他说,“以前也发生过。”
“以前也有?”杜槐很惊讶,他和江若雨在一块儿这么久,今天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你这种情况和他们说过吗?”
“说过,我妈想带我去看看,我爸认为这就是抗压能力差,多锻炼就行。”江若雨的指腹按进草稿纸的边缘,掐出深深的痕迹,“所以我自己去找了尹何。”
这就是他找尹何的原因,杜槐恍然大悟。
性向的问题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在发现异常情况后,江若雨在努力自救。
即使没有杜槐,江若雨也在对自己的情况负责。
“明知道你这样了,还要你去留学,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办?他们没想过吗?”杜槐更觉得气愤,“还有学医,这么辛苦,更不行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能克服的,”江若雨摇摇头,“现在重要的是,这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江若雨抬头,转向杜槐。
“我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斟酌着用词,“再把幻想即兴曲的B段,留的久一点。”
幻想即兴曲,杜槐在高三最后的时光里,独自听过无数遍。此刻他的脑内,那段明媚又温暖的旋律重新响起来,让人忍不住想微笑。
他看向江若雨,同样的微笑,也出现在他脸上。
“知道了。”杜槐说,“那我们就想办法,继续停在B段。”
包房门口传来不合时宜的金属掉落声。
“那什么,我没偷听啊。”
陈杰森闪身进来,把一大盆西瓜放到桌上,抓耳挠腮地又往门口冲。
“勺子掉地上了,我再去拿一把。”他走到门口,又探了探头,“你俩用一把,我看也行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