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雨在生煎摊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马上转身,又问大叔要了两个空盘,拿了托盘,去边上到醋,再拿筷子和勺子,动作很慢。
尽管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尽管这段话,在他心里早就排练了无数遍,真的说出口,却比想象的还要痛。
他只能让自己慢点,缓一缓,把眉头松开,表现得更自然些。
杜槐在大局观上异常成熟,相对的,在感情上却仍然像个小孩,没分清什么是占有欲,什么是爱。
他肯定不知道,闻婷高中时就时常盯着他看。
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和闻婷同框时,画面有多和谐,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有多让人羡慕。
江若雨端起托盘,又深吸了几口气,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
对面的人眼神有点呆滞,看样子是还没消化江若雨突如其来的提点。茫然的杜槐特别像小狗,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他刺扎扎的头顶。
这次江若雨没伸手。
“你什么意思?”沉寂了一会之后,杜槐问。
“没什么,我就是真心觉得你们俩挺合适的。”江若雨说,他努力显得随意,好像只是个普通建议。
本以为杜槐没生气,没反驳,他闭上眼睛,总是上翘的嘴角向下撇着,好像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那……我们呢?”睁开眼睛后,杜槐问。
“我们?不管你有没有女朋友,我们都还是老样子啊。”江若雨说。
杜槐轻轻蹙眉:“那要是你有一天,也有自己的……男朋友,我们还能和现在一样?”
男朋友三个字,让江若雨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即使承认了自己是同性恋,江若雨也没想过去进行下一步,因为唯一让他有这个念头的人,就在他对面。
三年了,他还是喜欢杜槐,越来越喜欢,但也正因为喜欢,他才要让杜槐去做个正常的,幸福的人。
不能和他一样。
“一样……”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确定能不能骗过挚友的眼睛,“你就当我是直的,我们朋友之间,该怎么样,还是继续怎么样。”
杜槐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当杜槐真正认真起来时,脸上的不羁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属于他年龄的深沉探究。
江若雨直视这双锐利的眼睛,刻意去显得坦荡,把不舍和伤心都尽力隐藏在最深的心底。
“当成直的?”杜槐说,“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江若雨说,“我们不是一直就这样。”
杜槐笑了,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生煎放到江若雨的碟子里。
“好,”他说,不知为什么声音哑了,“这可是你说的。”
这是宣战。
杜槐和江若雨对视的那一刻,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把他当成直的?
如果没看到他颤抖的手,没注意到他的黑眼圈,没听出他在电话那头的醋意,或者没因为他眼里决绝,而感到撕裂般的悲伤,他是会听的。
很可惜,杜槐太了解江若雨,也太了解自己。
所以他就更要“听”了。
他们这顿生煎,吃得格外“正常”。
要聊天,杜槐一向有说不完的话题,天南海北的从绩点扯到足球,直到吃完都舍不得停。
江若雨在闲聊中慢慢也放松下来,顺着他开着玩笑,两人之间刚才的紧绷好像从没发生。
“好了,我去上课了。”走出食堂时,他试探着问杜槐,“咱们……没事儿了吧。”
“咱们能有什么事儿啊。”杜槐爽朗道,顺势搭上他的肩膀,一如既往,“走吧我的儿,送你去理科楼,顺便消消食。”
他们一路继续侃大山,正聊到两年后的俄罗斯世界杯,迎面过来一对情侣,杜槐一看,马上热情地招手:“哟,锋哥,好久不见。”
来的是江若雨同寝的赵晓锋,经管的,上学期和杜槐一块儿上过几节选修。
“哎呀,还真是。”锋哥上来就拍了拍杜槐的肩膀,转头对江若雨扬了扬下巴,“那俩赖床的刚才还问你是不是有情况呢,这就破案了。”
“我能有什么情况。”江若雨笑笑。
“就是啊,咱们没锋哥的福气啊,只能自己凑合了。”杜槐说着,把手臂一收,脸和江若雨的快贴到一块儿了。
他能明显感到江若雨的肩膀一紧,心里生出报复的得意。
赵晓锋当然没注意到这种细节,他哈哈大笑着又拍了拍杜槐的肩膀,拉着女友往食堂走去。
杜槐没马上松开江若雨,手臂猛用力,带着江若雨往前走,顺便轻轻和他来了个贴面。
“你!”江若雨闪电般地退开,瞪了他一眼。
杜槐一脸的无辜:“嗯?怎么了?”
“……”江若雨是抿了抿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加速往前走去。
当成直男?杜槐暗笑,等着吧。
他走了两步,重新又搭上了江若雨的肩:“刚没说完呢,你们第一门什么时候开始考……”
这两周,杜槐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他熟记江若雨的课表,只要有时间就往他们班级,宿舍跑,原本就知道他们关系近的同学,更是都记住了他是心理系的杜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