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拨了三次,江若雨的电话仍然不通。
杜槐疯狂超车,把车停进理科楼的停车棚,都顾不上锁,就往教学楼里冲。
这会快到下午上课时间,电梯厅挤满了人,理科楼并不算高,顶楼10层,杜槐没耐心挤在人群里等,就往楼梯间跑去。
撩开腿两格两格跨着,杜槐一边又拨了尹何的手机,可能正好是高中上课时间,尹何也没接。
他一路上都不断回想着关于江若雨的种种,试图从回忆里翻找出他不会自杀的证据,没顾上咀嚼的情绪跟着一次次的回忆上涌,让杜槐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一年,杜槐沉浸在自己丰富的大学生活里,习惯了江若雨随时出现,更多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接受着江若雨的照顾。
但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像高三时那样,走近过挚友的心了。
但杜槐发现他想不起两人上一次交心是什么时候时,他才开始害怕,害怕现在理所当然的幸福会消失。
就像高一被高老师叫出教室的那天一样。
杜槐一口气爬了五层,大腿酸胀地抬不动,他只能换成一格格地走。
杜守生出事的那天,他也是这样抡起双腿拼命往医院楼上跑,袁青霞在他身后,人都喘得快站不住了,还拉着扶手拼命跟上。
他们都知道跑得再快也救不了杜守生,都知道楼梯的尽头等待着他们的,是被纯白盖住的残酷绝望,但他们还是不敢慢。
不会的,当时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早上还在骂他睡过头的人,温厚,强壮,生煎能吃三两的男人,怎么会倒下?
直到手术室沉重的铁门打开,医生用冷静的语调叫家属进来的时候,他才确定,那个男人和他幸福的童年一起,留在了过去。
呼吸跟不上心跳,咽喉里泛起血腥,气管像火烧一样疼,杜槐毫不在意,疼痛把他从当时绝望里拖出,拉回现实。
推开天台沉重的铁门,杜槐看着自己眼前的空旷,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受控制的绝望再次占领他的心。
宽阔的天台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衣,任风吹动衣摆翻涌,像一朵马上会被吹散的云。
铁门关闭发出厚重的声响,但或许是风声太大,远处的人并没注意到。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杜槐把书包甩在地上,就往人影冲过去。
在梦里,他千万遍地构想过该怎么做。
两人间的距离骤减,在只有几步之遥时,江若雨终于注意到背后有响动,就在他转头的瞬间,杜槐猛然起跳,跨出一大步。
他在空中就抓住江若雨的肩,借着核心的力量拧转,把人往天台栏杆相反的方向推,自己却撞在半人高的围栏上,上半身因为惯性后仰。
“杜槐!”
被向后推的江若雨一个急刹稳住,拽住杜槐的手,用力把他拉向自己的方向,却因为用力过猛,带着他跌坐在地。
空气中交叠着急促的呼吸。
“你疯了?在这怎么能乱来,你差点就……”
江若雨还紧紧抓着杜槐的手腕,难得一见的愤怒和后怕,就在看清杜槐表情的瞬间烟消云散。
爬楼加上跑,杜槐喘得根本说不出话,他脑中紧绷的神经像是突然断开了,大口的喘息间已经控制不住哭腔,眼泪也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眼眶。
看到那张隔开阴阳的白床单时,袁青霞跌在杜槐的身上,泣不成声。
杜槐却始终没哭,他咬紧下唇,用力站着,支撑着袁青霞的脆弱,把孩子该有的崩溃全都和唇间咬破的鲜血,一起咽进肚里。
而这一刻,迟到了十余年的情绪如泄洪的湖水,毫不顾忌地冲刷出来。
“别丢下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地认不出来,“求求你。”
江若雨像被击中般滞住,紧接着没有半分犹豫,把杜槐压进怀里。
“不会的,”他在杜槐耳边说,语调轻柔的像纱,“别怕……”
“不会的,别怕,只要你还需要我……”
杜槐想起来了。
昨天夜里,有个柔纱般的声音也想这样包裹住他,让他睡了重生后最安稳的一觉。
杜槐一直自认为是强者,是打不倒的,不惧怕任何失去的鬼爷。
直到这一刻,决堤的眼泪才让他意识到,失去的恐惧从未消散,他的叛逆,逞强,只是在反复的叫嚣。
变成你最讨厌的样子,你能回来管我吗?
不按照你说的做,我成功了,你气吗?
我赢了,你能为我骄傲吗?
爸爸……你能回来吗?
他也想获得肯定,也想有人依靠,也想被爱。
“需要。”
“什么?”
“江若雨,我需要你。”杜槐抬起脸,大声承认,“恋人也好,朋友也好,怎样都行,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江若雨眼里映出的杜槐,挂着眼泪,咧着嘴,堪称狼狈,可他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坦然的直视,充满怜爱。
“我也一样。”他说,眼尾跟着泛起红晕,“我也需要你,一直都需要。”
赵晓锋说的对,天台的风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