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庭手下一顿,平静发问:“你白天带她看了些什么?”
西里朗然一笑:“西游记啊,难道你小时候没看过?”
他逃亡在外,随身带着一个小孩,而且这个年龄的小孩很难控制,按理说应该更小心,把他和露比的秘密藏着掖着。但他就要在危险的边缘试探:“我跟她说,我是唐僧,你是把我绑进盘丝洞的蜘蛛精。”
苏静庭脸上果然出现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时,一直在扒饭的露比忽然放下筷子,挠了挠手臂。西里注意到,问:“你怎么了?”
露比说:“手臂上很痒。”
西里搁下碗筷,卷起露比的袖子,发现她手臂上长了许多红色的包,再看另外一只,也是同样的情况。
苏静庭叫人过来看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很有经验的女佣说:“先生,好像是食物过敏。”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食物,说:“可能是花生酱导致的。”
西里在冰箱里找到冰块,裹上毛巾,给露比敷上。幸好没过多久,红色包包都消了。
厨师听闻这件事,过来说:“先生,真是抱歉,我应该提前打听客人的喜好和禁忌。”
西里连忙摆手道:“是我的问题,跟您无关。她以前从没对花生过敏,一定是最近颠簸劳累,身体抵抗力下降。唉,都怪我!”
苏静庭说:“她妈妈去世了,你一个人养育孩子,有所疏忽也是在所难免。”
西里在心里说:“你难道听不懂我在甩锅给你?”西里在嘴上说:“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这时,露比忽然问:“什么是‘去世’?”
苏静庭说:“就是死了。”
西里的心脏一下跳到嗓子眼。在他编撰的故事里,露比的“母亲”已经去世,但是露比真正的母亲,的确还好端端地活着,在南区等她安然回去。
露比鼻子抽了两下,眼泪大颗大颗往外冒:“妈妈没死,你们为什么说她死了!”她一把揪住西里的袖子,“胡说!都是胡说!”
西里连忙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没错,都是胡说。妈妈没死,妈妈活得好好的,还在等你回去见她……”
露比哭了一会儿,累得睡着了。西里把她抱回房间,盖上被子,然后关灯。一出门,苏静庭抱臂站在楼梯口,冷冷瞧着他。
西里扯了扯嘴角,他有些疲惫,疲惫中带着一丝兴奋,当然,苏静庭不知道。他坐到沙发上,捏了捏眉心:“长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苏静庭说:“她的母亲没死,你为什么要骗我?”
自二人重逢开始,西里撒下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谎言,杜撰一个不存在的女人,是他在当时情境下的一种策略选择。这个人的去向并不重要,但是人们对失去母亲的小孩有更多同情,也许会更有利于他们现在的情况。同时,他在接下来的审讯过程中不用提及这个不存在的人,从而避免更多麻烦。
面对苏静庭的质问,西里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些爱过,然后又消失在你生命中的人,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长官,你能理解吗?”
苏静庭动了动嘴唇。
西里轻揉着太阳穴,非常苦恼的样子:“这个谎言,只跟我个人的情感有关。”
苏静庭什么也没说。他一开始的咄咄逼人,都消失得差不多了。苏静庭这个人,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但是面对情感,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西里接着说:“一开始,她说喜欢我,想和我去所有地方,后来,她告诉我,跟我在一起,哪里都去不到。长官,自我袒露到这个地步,差不多把自己剖开晾在您面前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苏静庭看着他,又像是看着别处:“我有非知道不可的理由,至于这个理由是什么,现下不能告诉你。”说完转身上楼了。
西里听懂了,苏静庭是在解释。他朝苏静庭离开的方向玩味地看了一眼,随即静静靠在沙发上。
露比对花生过敏的事情,西里的确不知情。那是在他暗杀军务大臣成功前的事。那天,他孤身来到酒吧。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群魔乱舞。西里搅动着酒杯里的冰块,打算喝完这杯就加入他们。
就在这时,吧台边走来一个卷发女郎。西里以为她是来搭讪的,没想到只是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紧接着,西里在自己的上衣兜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信息是经过加密的,只有组织里的重要成员能读懂。纸条上写着某某医院某某病房,务必前来,重金犒劳。
西里不情不愿地去了。病房里的伤员是组织的成员,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高级特工弗罗伊。她全身上下,只有左臂尚且完好,双腿和右臂全部骨折。
西里说:“很难过看到你这样。”
弗罗伊说:“你还是骂我吧。”
西里笑眯眯地说:“你怎么没摔死呢?”
弗罗伊说:“大概是伟大的主在天上保佑我。”
西里说:“废话少说。”
弗罗伊说:“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大概在半年前,他们所在的组织在南区策划了一起暗杀事件,由于某些原因,事发所在地必须被处理。那地方是一家小酒馆,由一对夫妇经营。组织经过商讨,决定将酒馆彻底烧毁,事后补偿酒馆主人。
这件事由弗罗伊负责执行。在她的精心设计下,酒馆被焚,只有几个人受到轻伤。她以保险金的名义,给相关的人赔了一大笔钱。
事情发展到这里,本该结束了。没想到酒馆的男主人见财忘义,不仅将钱全部卷走,还将夫妇二人的孩子带走,偷渡到北区。那个孩子,就是露比。
弗罗伊得知此事后,来到北区,教训了那男人一顿,找到了露比,准备将她送回南区,还给她母亲。没想到,就在这时,她遇到一位老友,两人很久没见,决定比试一场。比试内容是在高速路上进行摩托车竞速。此事以二人双双飞出防护栏告终。
西里难以置信:“我有任务在身,你让我帮你带孩子!”
弗罗伊一动不动:“你可以等任务完成之后,带她跑路。露比很聪明,她会是你很好的掩护。”
西里说:“我不需要掩护。”
弗罗伊说:“没关系的,西里,你要相信你可以的!”
西里说:“但我也不怕累赘。”
弗罗伊说:“好样的西里,你善良,勇敢,正义,你是人道主义的光!”
西里帮她把门带上:“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