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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汴京,天光清亮。

沿街茶楼敞着木窗,晨间的风穿窗而过,卷着浅淡茶香与街边早点的热气,温温软软落满一室。

雅间内茶烟轻扬,几盏热茶搁在案上,尚有余温。陈留盯着桌上新沏的第四壶茶,唇角微微下撇,肩背塌着,语气透着实打实的乏意,“公子,三壶茶下肚,实在喝不动了,再喝怕是要吐了。”

沈承宁望着窗外,靠着案几,桌下踢了一脚陈留,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本来就是坐这儿做做样子,偏你老实,一杯杯硬灌。这会儿撑得难受,倒晓得抱怨了。”

楚清辞看着陈留窘迫的模样,唇角微弯,轻轻移开目光,出声打圆场,“采薇,下楼拣几样点心上来。”

“是。”采薇应声起身,步子轻快,掀帘下楼往柜台去了。

楼下管事早已默默留意这间雅间许久。四人衣着料子上乘,气度不俗,进店后只点了四壶清茶,久坐无言,半点别的开销也无。若不是看着四人仪态端庄、绝非寻常闲客,换做旁人这般占着雅间久坐,早就被他客气请走了。他时不时抬眼打量楼上,心底暗自揣测几人的来路。

很快点心摆满半桌,沈承宁扫了一眼,没说话,只神色略浅。陈留看着点心嘴馋,却不敢擅自动手,只默默看向沈承宁。

“吃吧。”楚清辞微微抬手,神色温和松弛。

“多谢夫人!”得了话,陈留才敢拿起一块糕点入口,清甜软糯的口感刚好压下满嘴茶苦,肩头的紧绷也松了些许。

沈承宁见状,桌下又踢了他一下,“少吃两块垫垫就行,待会儿还要赶路,别吃撑了。”

陈留嘴里含着点心,堪堪咽下第二块,指尖刚要再伸,外头传来两声轻叩,雅间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名布衣男子躬身而入,身形利落,快步走到沈承宁身侧,俯身贴耳,极低极低地低语数句。

沈承宁静静听着,神色平平,只待那人说完,轻轻颔首。来人随即退下,合上了门。

沈承宁抬眸看向楚清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示意,“走吧,去广备桥转转。”

楚清辞并未多问,只轻轻颔首起身,随她一同缓步走出茶楼。

门外马车早已候定,二人登车坐好,车帘轻轻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与人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安稳的轱辘声,一路往外城行去。沿街叫卖声、车马往来声层层叠叠,市井热闹绵长,一派安稳太平景象。

楚清辞随手撩开帘角望了望街景,片刻便放落,轻声问,“这出戏算是演完了?”

沈承宁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边角,“方才底下人来报,房云已经离了此处。晋王的暗哨大半跟了上去,还有一小批,依旧跟在我们身后。”

楚清辞语声微沉,带着几分担忧,“如此说来,我们的行踪,岂不是一直被人盯着。”

“不必忧心。” 沈承宁语气平稳,“我让陈留知会了外城监门使,过旧曹门时借盘查拦下他们,便能甩开。”

楚清辞轻轻颔首。

汴京的繁华从来都流于表面。白日里烟火升平,街巷喧闹不休,一派盛世无虞的模样,可朝堂之中的派系角力、人心算计、暗流博弈,尽数悄悄藏在这市井寻常烟火之下,无声潜行,难窥分毫破绽。

晋王近数年圣眷正浓,协管吏部铨选事宜,手握官员迁转的些许权柄,便暗中留心朝堂一众久居下位、郁郁不得志的臣子,不动声色笼络人心,手段极为隐秘。

集贤院给事中房云,便是他暗中留意的人选。此人混迹朝堂多年,资历深厚,却始终未能进阶升迁,心底积满郁结。晋王看得通透,行事更是谨慎至极,从不私相会面,不赠金银器物,只悄然送去一纸短笺。纸上文字看似寻常论经悟道,字句清雅,实则暗藏提携许诺,意蕴深长。

奈何房云生性胆小谨慎,半生为官最怕卷入党争漩涡,毁了半生清名与仕途。收到笺纸后,他终日心绪不宁,惴惴难安。依附晋王,怕落结党把柄;上交笺纸,又怕得罪权贵、断了自身前程。左右为难之下,只能悄悄将笺纸藏起,此后行事愈发规矩恭谨,步步稳妥,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近乎谨小慎微。

而章秉谦奉密旨暗中监察晋王动向,早已查到房云一事。他深知晋王心思缜密、行事周密,此事无凭无据,仅凭一纸论经笺纸,根本定不了任何人的罪责。于是索性按下此事,不声张、不追查,只暗派人手紧盯房云日常行止,静待后续破绽,伺机而动。

此前沈承宁曾在酒楼与房云偶遇,二人隔席而坐,全程无一句交谈,本是最寻常不过的相逢。却偏偏被晋王布下的暗哨看在眼里,辗转传报,偏偏也落在了章秉谦耳中,便暗自认定沈承宁与晋王、房云暗通款曲、有所勾连。

但今日这场茶楼小坐,却不是巧合。

沈承宁心知自身早已深陷局中,被各方目光紧盯、层层揣测。与其处处避嫌、刻意撇清,落得欲盖弥彰、徒增嫌疑的下场,不如将计就计、顺势入局。她提前摸清房云行踪,特意择同一茶楼落座,坦然造出二人私下碰面、暗中往来的假象。

朝野揣测向来如此,越是清白坦荡、刻意避嫌,反倒越显得心虚刻意。倒不如坦然入局,大大方方接住这场无端而来的猜忌,以静制动。

马车缓缓停在外城街巷,素漪的药铺临街而立,木门半敞。

素漪望见二人进门,便搁下手中活计,起身引着二人往楼上走。待二人坐定,她便提过案上温着的茶壶,慢悠悠斟了两杯热茶,轻推到两人跟前,随后随性拉过椅子坐下,带着几分无奈,“这后院到底藏了什么人,值得你次次亲自过来盯着?”

沈承宁端杯抿了一口,她目光落在窗外往来的行人身上,语声淡淡,“人未必有多显赫,局倒是藏得深。”

素漪听得似懂非懂,轻轻挑眉,叹道,“你们朝堂博弈我不懂,只求别搅了我这小生意。你来得太勤,迟早被人摸清踪迹。”

沈承宁闻言,转头看向一直静坐旁侧的沈承泽,带着几分调侃,“是不是我引来的可难说,皇城值守这般清闲?我每次来外城,都能撞上你。”

沈承泽连忙坐直身子,拱手陪笑,“许是我与四哥休沐时日凑巧罢了。”

“少贫。”沈承宁收了戏谑,语气微沉,“你常在这一带呆着,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沈承泽当即敛了神色,正色开口,“四哥还记得去年陪素漪来选铺面,撞见的那几个穿深青绫褙子、戴软巾的人吗?前几日我在宫门外值守,护城河桥头停了一辆马车,久久不动。我正要让人上前驱离,马车忽然启动,车帘掀开一瞬,我看清了车内人的装束,与那日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眼底藏着几分雀跃的得意,故意放缓语速,“我让人悄悄尾随,亲眼看着他们进了一处僻静宅院。四哥猜猜,是哪一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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