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建筑风格驳杂而统一,既有闽南常见的红砖燕尾脊,又混杂着倭式町屋简洁的木格窗与深远屋檐,甚至还能看到几座南洋样式、以粗壮圆木支撑的高脚楼,错落地矗立在山坡上。
街道上,穿着宽袍大袖的琉球本地人、头戴斗笠的闽地商贩、脚踩木屐的倭国浪人、肤色黝黑的南洋水手,摩肩接踵,说着各自的语言,汇成一股嘈杂而鲜活的洪流。
这股生命力,比大燕任何一个港口都显得更为野蛮、直接。
萧执一行人换上了最普通的商人行头,在一名向导的带领下,七拐八绕,住进了一家闽商惯于落脚的客栈。
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老板一口流利的闽南话,看见他们这身打扮,便知是同乡,热情了不少。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喧闹的街道,萧执推开窗,那股混杂着鱼腥、香料和人声的湿热空气便扑面而来。
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静静地观察着楼下来往的各色人种,将这异域港口的脉搏与节奏刻入脑中。
“主子。”张顺已打探了一圈回来,他的脸色算不上好,“情况不对。我按您吩咐,先去了陈茶铺。”
他声音压得极低:“茶铺大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东主有喜,歇业三日’。我向隔壁的杂货铺老板打听,那老板眼神躲闪,含糊其辞,只说陈掌柜前天晚上被几个穿着体面、看着像大户人家护院的人‘请’走了,说是家里有贵客,请他去操办茶席,到现在都没回来。”
被“请”走。
这两个字在宫廷里听了太多,往往意味着失踪,或是死亡。
萧执的眸色暗了下去。
陈平是他们在这座孤岛上唯一的支点,这个支点,在他们抵达之前,就已经被人不动声色地拔掉了。
“让兄弟们先别轻举妄动,客栈周围很可能已经有眼线。”萧执关上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影’的手段,还是这么直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顺问道。
萧执从怀中取出那块黑沉沉的木牌,在指间摩挲着。
罗七爷的信物,成了他们眼下唯一的希望。
“你去金兰会馆。”萧执将木牌递给张顺,“就说罗通罗七爷托你来,拜见蒲东家,商议一桩故人旧事。记住,你的身份是罗七爷的晚辈,泉州一个不起眼的小商人。注意观察对方的反应,尤其是对这块牌子的反应。”
金兰会馆离客栈不远,是那霸港最气派的建筑之一,门前两尊重达千斤的石狮子,雕工精湛,显然是从大燕本土运来。
张顺整了整衣冠,递上拜帖。
没过多久,一个须发皆白、眼窝深陷的老者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暗色长袍,虽然年迈,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而深邃,一看便知有异域血统。
“你就是罗七爷派来的人?”老者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只是腔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他正是这会馆的管事,老哈桑。
张顺恭敬地将木牌双手奉上。
老哈桑接过木牌,并未立刻查看,而是用拇指在那粗糙的表面上反复摩挲着,感受着那些独特的刻痕。
他的目光在木牌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复杂,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良久,他才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张顺:“这块牌子……是有些年头了。罗七爷他还好吗?”
张顺心头一凛,知道对方是在试探,他按萧执提前交代的话术,不卑不亢地回答:“多谢老先生挂念。罗老爷子身子骨还硬朗,时常出海。他老人家托我们过来,是有一桩牵涉到故人与旧约的要紧事,想当面与蒲东家商议。”
老哈桑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真是不巧。东家前几日动身去了北边的庄子祭祖,顺便处理些族中事务,归期未定。”
他将木牌还给张顺,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若是生意上的事,比如想采买些硫磺香料,老朽倒是可以做主,给你们一个公道的价格。可若是私事……那恐怕只能等东家回来再说了。”
张顺接过木牌,入手冰凉。
他知道,再说下去已是无益。
对方言语间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信物的有效性,又用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堵死了所有通路。
他辞别老哈桑,快步返回客栈,将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萧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