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的叫卖声传来。
萧执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
“陈茶铺被控制,金兰会馆避而不见。”他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蒲寿庚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恰好离家‘祭祖’。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他们不仅知道我们会来,而且不想让我们,或者说,不想让我们这么轻易地见到蒲寿庚。”
张顺沉声道:“主子,会不会是‘影’?他先我们一步到了琉球,对蒲家施加了压力,或者达成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协议?”
“很有可能。”萧执点头,但是……”他话锋一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蒲寿庚只是避而不见,并未直接将我们驱逐,甚至没有否认信物的效力。这说明,他也在观望,在权衡。或者说……他有所顾忌,不敢彻底得罪我们背后的‘力量’。”
一个只想躲起来的商人,和一个在两股力量间摇摆的商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前者无懈可击,后者,则处处都是破绽。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走正门,那我们就不走了。”萧执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张简陋的海图,仿佛已经看到了新的路径,“张顺,你立刻安排下去,让兄弟们都散出去。别再盯着陈茶铺和金兰会馆。让他们扮作打听硫磺和海贝行情的各路商人,去码头、去酒馆、去集市,甚至去那些花钱就能买到消息的烟花之地。我要知道关于蒲家的一切,哪怕是鸡毛蒜皮的琐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只是闲聊,是不经意地打听。比如蒲家的生意最近可好?有没有什么竞争对手?蒲家的少爷们都有些什么喜好?蒲寿庚本人最爱喝什么茶,最讨厌什么人……我要一张由无数琐碎信息编织成的网,一张能把蒲家所有人都网进去的网。”
“属下明白!”
“另外,”萧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顺一眼,“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客栈。
萧执亲自去了一趟那霸港管理对外贸易的市舶司衙门。
这里由琉球王室派官员驻守,但真正的规矩,却是由几大商会,尤其是蒲家这样的海商巨头说了算。
萧执以“泉州陈氏商号黄三爷”的身份,规规矩矩地登记入册,缴纳了入港税。
在与那满脸精明相的琉球官吏闲聊时,他看似无意地提起:“唉,如今这海上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我们东家想着,不如换个路子。我这次来,也是想看看,琉球这边有没有哪位大老板,对咱们大燕京城里那些宫里出来的瓷器、苏杭的上等丝绸感兴趣。价钱好说,门路,我们有的是。”
那官吏一听“宫里出来的”,眼睛顿时亮了。
两天后,零碎却关键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尽数汇入悦来客栈二楼那间不起眼的客房。
蒲家在琉球根基深厚,几乎垄断了硫磺与倭刀的贸易,是琉球王室最大的钱袋子。
但近年来,来自萨摩藩的倭国商团异军突起,行事悍勇,手段狠辣,抢了蒲家不少生意,双方在暗中已是剑拔弩张。
蒲寿庚本人,极度谨慎精明,深居简出,与琉球王室关系密切,但似乎对任何涉及“故国”大燕的旧事都讳莫如深,严禁族人提及。
而那位十天前出现的“不明势力”,也有了更清晰的画像:一行约五人,气质冷峻,身手利落,口音接近闽北。
他们曾试图通过金兰会馆接触蒲寿庚,被拒后,便销声匿迹,再未出现过。
最重要的情报,是关于蒲寿庚的独子——蒲世文。
此子年方二十,与他父亲截然不同,不好商贾之事,却酷爱收集中原的古籍字画,常在那霸港的文人雅士间流连,是出了名的风雅公子。
夜深人静,萧执在昏黄的油灯下,用一截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蒲世文”。
“古籍字画”。
“竞争压力”。
他看着这几个词,原本因连日受阻而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目光也随之越来越亮。
一条被刻意封锁的死路尽头,往往藏着另一条不为人知的、通往内宅的幽静小径。
固执的老爷子敲不开门,或许,那个对故国风雅满怀向往的年轻少主,会主动为他打开一扇窗。
他放下炭笔,走到窗边。
夜色下的那霸港,灯火渐稀,唯有几处高楼依然亮着,隐约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
他对着身后的张顺淡淡吩咐道:“去打听一下,这那霸港,可有什么文人雅集、诗会画会之类的地方。越是风雅、越是清谈误国的地方,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