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淡白，角度往西偏了。我翻了个身，后脑勺还贴着枕头，耳朵先醒了大厅陆时晏在倒水，壶底磕在吧台上的声音闷闷的，苏糖在跟他说什么，音量压得很低，只漏上来几个字："……还睡着。"

补了五个小时觉，骨头还是酸的，昨晚那种被抽空妖力的虚脱感退了，但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关节咔嚓一声，像刚化形那阵子身体还没磨合好，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好，二级打传说，打完连骨头都跟你翻旧账，还好只是影子。

我坐起来，窗帘没拉严，起身往大厅走，小藏狐蜷在吧台内侧的折叠床上，苏糖给他盖的那条薄毯早被他踢到脚边，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蹭了一下。

陆时晏从厨房出来，抬头看见我，点了一下下巴，没出声。他换了一件干净衣服，眼底那圈没睡的青色还在，但眼神已经稳了，是处理完盘点之后知道该盯哪根线的那种稳。

我下楼走到吧台边上，苏糖正在把蒸饺从保温盒里夹出来，看我一眼没说别的，只问了一句："豆浆凉了没，我再给你热一杯。"

"现在喝凉的就行"我低头看了一眼小藏狐。

他正在揉眼睛，爪子蹭过脸的时候动作慢吞吞的，耳朵尖下意识抖了一下，然后他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手指张开、握住、又张开。

"怎么了？"我在折叠床边蹲下来。

小藏狐抬头看我，声音有点懵："后脑这里还是麻的。"

我摸了摸他的后脑，有什么东西没完全恢复，五个小时过去了，妖力震荡早该消退，关节酸痛都退了，偏偏麻感还在。

还没好，陆时晏从吧台后面绕过来，蹲在折叠床另一侧。他没碰小藏狐，只是在看，看我的手指按在小藏狐后脑位置，看小藏狐表情里那种不是疼的困惑，是"为什么还没好"的困惑，然后他的视线从我手指的方向移到了窗外，后巷方向。

下午的光线从后窗照进来，角度又比刚才偏了一点。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站起来，径直往后门走，我跟出去的时候苏糖替我接过小藏狐的手："你先去。"

后巷，阳光从西南方向斜打进两栋楼之间的窄巷，墙根下堆着昨晚拖出来的废弃物，破木箱、断掉的扫帚柄、一个瘪了的铁桶，阿墨凌晨清理后巷时归拢到一边的。陆时晏站在巷子中间，偏着头看东南方向，那个方向越过后巷围墙是一条窄巷的尽头，再往外是东街废弃公交站。

"视野扩大了"他的声音很轻，在一边感知一边确认，"不对，不是视野扩大，丝线的范围比上午长了。"

上午能看清的是四十七根，全部变细到缝衣线级别，方向分布精确到每根对应的墙壁厚度和街道走向，现在他的描述不一样了。

"东南方向原来六根，东街公交站那个点，其中两根极度不稳定，这是早上的数据。现在那六根还在，但它们后面多了东西。"

"什么东西？"

"模糊的延伸线，不在公交站停，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走，就像……原来只能看见树冠，现在连树干都看到了。"

他指尖从东南方向往正南移了一点："东南再往外，是往城东工业区的方向，正南这条往城外走，西南三条，方向散开，各自拐的角度不一样。"

四十七根变细但全在，视野范围向外扩张，能看到更远的延伸线但终端模糊，是魂契网络在做某种调整，玄渊投影坍缩之后出来的妖力，被用来做什么了？把丝线拉得更远，还是准备下一次收紧？

脑子里这些想法还没来得及摆出来，阿墨从巷口绕了进来。

他嘴上叼着一片树皮，走路没声，黑毛在阳光下泛一层很淡的青色，他把树皮放在地上用爪子推到我脚边，然后抬头往阁楼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小的醒了？"

醒了，手上麻感还在，我没说后半句，但阿墨的耳朵往前转了半圈，像听到了我没说出来的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那根烧焦的树枝，用鼻子碰了碰树枝根部，又抬头看陆时晏。

"那只小的刚才麻了一下"阿墨开口，语气不是疑问。

"刚醒的时候说的。"

"几分钟前？"

"大概……两分钟前？"

阿墨把树皮翻了个面，伸出爪子在上面划了一横、一竖、一个点。"两分钟前，你在后巷看那些线的时候，有一根动了。"

陆时晏眉头微拧。

"东南方向，六根里最细的那根，晃动幅度是同步的，它在颤，跟那只小的麻感发作同一个节奏"阿墨爪尖点在那个点上，又往旁边划了一刀，"不是在跟你讨论，是在记录。"

陆时晏的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来，对我点了两下头，很慢，像在同步核对阿墨说的事和他自己感知到的事。

"对的，最细那根，十分钟内没有明显变化，但刚才突然颤了一下，频率不是持续波动，如果那只小的同一时间麻了一下，那就是同步。"

十一根。

阿墨在门框左下角那十条短线里，有一排八根待处理的坐标，其中一根方向标注指向东南，距离标的是"远"，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我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个圈的意思，这批"待处理坐标"不全是人类傀儡的位置，有的是魂契丝线的末端节点。

而其中最细的那批，从昨晚陆时晏第一次看到四十七根时就标注为"缝衣针"级别的那一批，分布在城东、城东南、东街以外更远的位置，对应的傀儡在昨晚的冲突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他们没有参战，但玄渊的魂契网络里，最细的线最难切断，最不容易被感知到存在，现在它们开始跟小藏狐的麻感同步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