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进殿,便捡起地上的奏折,像是不知道殿内的争论那般问:“父皇看过纪大人的改革之法了?先前纪大人讲与儿臣听的时候,儿臣可是大受启发,不知父皇如何看?”
“哼,朕如何看,你在意吗?”
“父皇何出此言?儿臣身为太子,一直谨记父皇教诲,想为父皇分忧,纪大人这新法不正能解了父皇一直头疼的问题吗?”
太子展开奏折,满意地看着上面的内容:“这累进税率儿臣还是头一回听呢,将低税田地与耕者绑定,每名耕者有十亩的低税田名额,超出越多税越重,此法既能护住百姓,又能让世家们头疼,儿臣以为甚是精妙。”
“还有这爵田另外计税的法子,儿臣也十分满意。只此一条,勋贵们便不会太过抵制,且日后世家若想保住现在的日子,就得为我大晟肝脑涂地。”太子抬起头看向皇帝,“父皇,您一直为那些目中无人的世家发愁,难道不想看到他们低头的那一天吗?”
怎么会不想呢,辛辛苦苦打了天下种了树,日子一太平就有人冒出来乘凉摘果子,皇帝早就受不了了。
纪淮的改革内容很详细,可以说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若真能落实,世家就算不伤筋动骨也会被扒层皮。
可问题是,除了朝堂上会争论不休外,光是清丈田亩这一项就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若最后没能成功,世家们肯定又要拿来做文章,纪淮也别想再待在京城。
不过若是真成了,那些固若金汤的世家根本不需特意出手,便会自己瓦解,这实在是太令人心动了。
看着态度坚定的二人,皇帝无力地闭了闭眼:“纪淮,你可想好了,朕要真把这法子拿出去和朝臣们商议,你若只是脱了这身官服都算幸运。”
纪淮唇角微扬,笃定道:“将士们为国战死沙场是死得其所,臣为了自己的主张脱了这身衣裳又如何?臣不怕被夺官,只希望百姓们不会一辈子困在泥潭。若真有那一天,陛下也不必为臣可惜。”
“好,好啊!你既下定了决心,朕就成全你。”
次日,皇帝在朝臣奏事完毕后,将纪淮的改革之法缓缓道来。果不其然,满朝文武立刻炸开了锅。
站在前排的几位宰相和官员更是震惊,以往无论是什么重要决策,皇帝都会提前召集他们进行商议,这一次竟连知会都没有。
嘈杂声中,李相率先开口道:“陛下,田税涉及国本,即便真要变革也需仔细商议,怎可如此轻率定下。”
皇帝冷着脸说:“朕这不就是在让你们商议吗?爱卿觉得哪里不妥,提议就是了。”
“这……”
纪淮的新法,本就增增减减修改了好几版。说与太子听后,又在太子的提议下完善了许多。李相方才大致听了一遍,除了确定这法子是想把世家大族扒皮抽骨外,确实想不出有何不妥之处。
可他又没法直说,便只能用国库空虚,若大户们为了省税大量抛售田产,大晟也支付不起为借口说事。
“这一点朕已经考虑到了,朝廷的确一时之间无法支付那么多田款,但可以在后续用税额抵扣。且接受这一做法的卖地者,每年地税总额可减免两成,直到田款抵扣完毕。”
“这……就算如此,以什么标准来确定何人为耕者呢?若是受伤了无法劳作又如何办?”
“不论男女,只要年满十六,且长时间下地劳作便算作一人。首轮核查上报名单后,每三年复核一次,期间有人因生病无法劳作的情况不影响低税田总额,若复核时仍无法劳作再统一核减。”
“如因婚嫁有新成员加入,或子女年满十六,每年有一次统一上报增加名额的机会。女子出嫁后,原家庭低税田额度保留至复核期统一核减,不影响夫家当年增报。”
李相终于找到可攻击的点,忙说:“因生病无法劳作、女子出嫁都不减少总额,但只要娶妻或子女年满十六,当年便可增报,这规定未免有失偏颇。虽一人只占十亩名额,但放眼整个大晟,每年税收减去的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对于他的挑刺,皇帝并不在意,反而笑了笑说:“李卿,你是大族出身,会这样想也正常。对于寻常人家来说,负担病人的医药费已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若朝廷这个时候还减了低税田额度,岂不是雪上加霜?”
“若女子一出嫁,额度变转移至夫家,那娘家为了保留额度故意压着婚期怎么办?为官者,不能只在乎税收上的账目好不好看,更要看到百姓所需,急百姓所急,忧百姓所忧才是。”
“且一家五口,若有二十亩地便是殷实之家,有额度不代表人人都会把额度占满。李卿啊,你还是年纪大了,才一时没想到这一层。”
皇帝这番话,听得李相后背直发凉。他明知李相是故意为之,非但没发火,还给李相找了台阶下。可他话里话外都在说李相出身大族,不知百姓疾苦,让李相不敢再问。
旁边的大臣见状,趁机上前道:“陛下,此法虽好,但清丈田亩涉及甚广,地方官吏能否如实执行,臣认为此事须再行商榷。”
“事情难办便不办了吗?”皇帝冷冷地盯着那位大臣,厉声道:“若都这样想,那将士们也不必上阵杀敌了,直接投降岂不是更轻松?地方官吏若办不好,便换上能办的,朕不信我大晟官员连这点能力都没有。”
质疑内容是不体恤百姓疾苦,从执行入手又被说畏难。其他大臣听着皇帝的呵斥,再不敢当出头鸟。
待平复心情,皇帝看到下面的人低声议论却不敢出声,摸了摸胡子说:“此法由纪爱卿呈上,比起朕,还是他更了解具体内容。纪爱卿,你同众位爱卿详细讲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