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低下头，手指一遍遍抚过新政细则的边缘。良久，他抬起头看向祁朗，他没有说话，但眼里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若不管不顾地走了，这新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推行，他真的很想看到自己的主张被实施，看到百姓不必在贫苦里挣扎求生。

祁朗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纪淮都以为他不会答应了。却见他深吸一口气，从嗓子里挤出声音道：“就一年，我只给你一年时间。”

“够了，一年足够了！”纪淮一把抱住他，“对不起，我这种时候还任性。”

祁朗抱着人，摸了摸他脑袋，叹气道：“你难得任性一回，又是为了天下百姓，我总不能太不知趣。”

上官听得云里雾里，弄不清他们说的“一年”是什么，但看纪淮的意思是同意这么办了。他也顾不上细问，立即起身告别，说要与三皇子再商议商议细节。

待上官一离开，祁朗就对着空屋子喊：“那个谁，你出来，我有事找你谈。”

纪淮疑惑地看着他，正想问他叫谁呢，就看到屋里凭空多了道人影。

祁朗没好气地对那人说：“你刚才都听见了吧？再过十日就是祈谷大典，你给我表现好一点。”

古装老头皱眉：“不是说他们自己会动手脚吗，有我什么事？”

“怎么没你事？场面大，事情才更可信。”祁朗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等祈谷那天，你们想法子给我控制天气。大典开始的时候，要晴空万里，等焚烧牲祭的时候，就给我下雨！要暴雨！倾盆的那种！”

“啊？这……”老头面露难色。

祁朗立刻拍桌子说：“这什么这？你们连瞬移都能做到，别说下下雨这种小事办不好。反正我话放在这儿，不让我满意，就别想我签合同！”

老头不想承受他的怒火，连连点头说：“行行行，你别这么激动，我这就和上头商量一下。”

“等等！”纪淮趁着他还未消失，赶紧出声拦住，“那个，我还有个小请求。”

“什么？”

纪淮笑了笑，试探道：“都下雨了，那打雷也很正常吧？要是有雷不小心劈到某些人家的祠堂，着了火是不是也有可能？”

“……”老头神情复杂地看着纪淮，扯扯嘴角说，“我一起问问。”

十日后，南郊祈谷大典，皇帝依旧称病未出席，大典由太子代行。

焚烧牲祭前，一切都井井有条。可到了点火这一步，天色骤变，方才还晴朗的天空，眨眼间便铺满乌云。云层翻滚着往下压，狂风卷着砂石扑向祭台，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不过一瞬，豆大的雨珠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众人愣神间，一道惊雷忽然在头顶炸开，震的人耳膜发疼。

纪淮站在檐下，看着雨水在石板上砸出水花，听着雷声一道道炸响，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正月里下雨本就少见，偏偏祈谷大典这天下得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当日便流言四起，传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上天不满太子代行大典，有人说是南山的蛟蛇化龙应劫，正好与大典撞上了。

当然，所有的流言蜚语，都随着碧云山太元娘娘庙附近的金册现身，被引向了纪淮与祁朗。

茶馆内，说书先生讲到大典上的那场雨，猛地一拍惊堂木：“诸位可知，为何祈谷大典那日下了那么大的雨？”

底下立刻有人接话：“为啥？”

说书先生不急着回答，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碧云山太元娘娘庙旁，前几日被雨水冲出来一方金册。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那纪判官与他堂兄，元神乃太元娘娘座下金童玉女，奉娘娘之命转世投胎，辅佐当今天子开盛世。奈何女子不能科举入仕，纪判官才托生成了男子。”

“他二人本就是一对，神本无相，哪在乎什么男女，下界后自然续了前缘。谁知李相等人，一口一个礼法，一口一个人伦，硬是把人往死里逼。你们说，太元娘娘能不生气吗？”

“我知道！”台下的听众立刻高声接话，“大典那日，李相还有好些大臣家的祠堂和匾额，都被雷劈得着了火，定然也是太元娘娘看不惯他们！”

隔壁桌有人接腔：“听说那纪判官与他堂兄并无血缘，虽然礼法上是不合适，但既然没有血缘，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一派胡言！”角落里一个书生猛地放下茶碗，声音尖利道：“没有血缘便可枉顾礼法纲常？长此以往，天下岂不会乱套？李相请陛下严惩，有什么错？”

“哟，没问题？”立刻有人接话，“那他家祠堂怎么会被烧了个精光？这些当官的，惯会拿大道理压人。听说李相去年纳了一房小妾，五十多的老头子，纳十七八的小姑娘为妾，跟爷爷纳孙女有什么区别？我看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就是就是！你这么护着李老头，莫不是日后中了进士当了官，也要祸害小姑娘？”

“得了吧，你别抬举他，我看他这辈子都中不了进士。”

“哈哈哈哈……”

“你！你们！”书生被茶馆里的人说得涨红了脸，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纲常礼法不可乱，便推开人走了。